萧煜城盯着那几行字。
萧砚舟又问:“还有呢?”
没人答,顾廷章也不提醒。萧煜城重新看奏报,过了好一会,忽然道:“粮价。”
萧砚舟抬眼。
“江陵一旦水灾,粮商一定会涨价。朝廷赈粮到了以后,也不一定能压住。”
“怎么做?”
“让地方官限价?”
“蠢。”
萧煜城:“……”
顾廷章捋了一下胡子,明显在忍笑。
“粮价不是一道命令压得住的。”萧砚舟道,“你越不许涨,粮商越不卖。最后城里买不到粮,黑市反而更贵。”
“那怎么办?”
“朝廷自己卖。”
萧煜城愣了一下。
“赈济之外,再拿两万石在市面平价出售。粮商见朝廷手里有粮,自然不敢把价格抬得太狠。”萧砚舟将笔放下,“记住,做事不能只看你想得到什么,还要想别人会怎么做。地方官会上报假数,粮商会囤粮,灾民会往没有受灾的州县逃,附近州府不愿意把自己的仓粮拿出去。你下一道旨意,下面有十种办法把它做成另外一个样子。”
殿里几个少年听得极安静。
萧砚舟:“做事的人若只会看奏章上写了什么,早晚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廷章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煜城却没有注意,他只低头把刚才那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萧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少年的字比去年稳了很多,性子也稳了不少。
还不够。
但已经比去年好得多。
当天傍晚,陪读和顾廷章都走了,萧煜城却被萧砚舟留下。
桌上还放着那封水患奏报,萧砚舟让他重新写一封批复。
萧煜城写到天都黑了,才终于放下笔。
“皇兄。”
“嗯。”
“我饿了。”
萧砚舟头也没抬:“忍着。”
“我中午就吃了一碗饭。”
“谁让你下午把‘江陵’写成‘江城’。”
萧煜城无话可说。
又坐了一会,他大概实在闲得难受,忽然道:“皇兄。”
萧砚舟没有理。
“皇兄。”
“说。”
萧煜城托着下巴,看了眼窗外:“我前些日子忽然想起王妃嫂......柳氏了。”
萧砚舟批奏折的笔没有停:“嗯。”
反应平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萧煜城便以为自己猜对了。
一年多过去了,皇兄大概真的已经放下了。
“其实我以前不太喜欢她。”
萧砚舟抬了一下眼。
萧煜城立刻解释:“以前。”
“她刚来越阳的时候,我总觉得京城来的女子都一样,规矩多,还喜欢摆架子,而且说不定是萧胤祈派来监视我们的。”
“后来才发现,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她对皇兄是真的好。”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皇兄以前最烦别人管你,偏偏她说你两句,你竟然也肯听,有时候还不还嘴。”
萧砚舟冷冷道:“你今日话很多。”
萧煜城立刻坐直一点,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继续:“只是我没想到,她最后真会走。”
这一次,萧砚舟的笔停了。只有一下,很快又落回纸上。
萧煜城看着他的侧脸,没看出什么,于是彻底放心了:“不过走了也好。”
萧砚舟抬眼:“什么?”
“我是说,既然她自己想走,皇兄也放她走了,那这事便算过去了。皇兄如今是皇帝,天下那么多女子,喜欢谁便纳谁。谢家那个谢令仪不是也很好看吗?若不喜欢她,还有别……”
声音停了。
因为萧砚舟已经把笔放下了。
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可萧煜城突然觉得御书房里好像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萧砚舟抬起眼,脸上没有怒色,声音也仍旧很平:“谁教你这些话的?”
萧煜城一愣:“没人教。”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
“……是。”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朕教你一年,你就学会了这个?”
萧煜城终于觉得不对:“皇兄,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一个人走了,找另一个补上便是。”
萧煜城张了张嘴:“不……”
“柳昭月是柳昭月。”萧砚舟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谢令仪是谢令仪。天下再多女子,也没有谁是拿来补另一个人的位置。”
萧砚舟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眼底原本压得极好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很轻的变化。
像被突然揭开的旧伤,却只出现了一瞬。
“还有,”他说,“以后别在朕面前说‘喜欢谁便纳谁’这种话。”
萧煜城小心问:“为什么?”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萧煜城立刻后悔自己多嘴。
“因为难听。”
“……”
萧煜城不敢再说了。
萧砚舟重新拿起奏折:“今日回去,把《礼记·昏义》抄三十遍。”
萧煜城猛地抬头:“三十遍?”
萧砚舟翻了一页:“五十。”
“皇兄!”
“六十。”
萧煜城立刻闭嘴。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道:“这是不是有点公报私仇……”
萧砚舟抬眼。
萧煜城当即起身:“臣弟领罚。”
跑得极快。
门关上以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砚舟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方才那本奏折还摊在面前,上面写的是江南今年春汛以后各州河道修缮情况,扬州也在其中,不过只是很普通的一行字——“扬州府河渠通畅,春粮已播,民生无碍。”
萧砚舟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
这一年多里,他没有派人去监视柳昭月,因为他觉得这么做,会惹她生气。
只是江南的折子送到御前时,他总会比其他地方多看两眼。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晚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将桌角那封江南奏报轻轻掀起一页。
萧砚舟伸手将它压住,然后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教萧煜城。
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听一句话背后的意思,怎么面对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子,怎么把一场看似吃亏的交换变成自己的筹码。
有些东西顾廷章可以教,有些东西六部尚书可以教,还有一些,只能由他来教。
萧砚舟自己都没有去想,为什么如此着急。仿佛有些事情必须尽快准备,有些路必须有人学会怎么接着走。
而他总有一天,会去做另一件尚未做完的事。
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雁南飞 陶陶
昭宁二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九月刚过, 扬州城里的桂花便已经开了,清晨推开院门,风里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城南几条巷子两旁的树也开始泛黄。
柳昭月院里的两棵海棠今年终于长得像了些模样, 虽然春天只零零落落开过几朵花, 到了秋日,枝叶倒比去年茂盛许多,葡萄架也彻底爬满了藤,夏日结过一小串葡萄, 酸得郁应扬咬了一口便皱着脸吐出来,偏偏陶陶喜欢,抱着一颗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仍旧不肯松手。
两年过去,扬州也和她刚来时不太一样了,最明显的便是路。
从京城到扬州的官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修得越来越平整,最早只是补了几段战时损坏的地方,后来连一些原本狭窄的路段也重新拓宽了。
沿途废弃的驿站陆续启用,又新设了不少供商旅歇脚换马的驿亭。
以前从扬州去京城, 若遇上雨天,车轮陷进泥里是常有的事,如今只要不是连着几日的大雨, 一路几乎都能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裴子野对这些变化感受尤其深。
柳昭月这两年的生意做得比刚到扬州时大了不少, 原本她名下便有江南几处铺面, 后来又接连收了两间布庄、一处药材行和几间仓房。
商路重新开放,北边的货也开始往南走,她索性顺势把几条原本只在江南打转的生意接到了京城,于是裴子野便成了最常往返两地的人。
他第一次从京城回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 第二次只说路比以前好走,到了第三四次,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那日他刚进院门,身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拍净,便先灌了一整碗凉茶。
柳昭月正在廊下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你不是昨日才到扬州地界?”
裴子野把空碗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路好走,比预计早了一日。”
柳昭月低头翻过一页账册,并未在意:“朝廷如今要恢复漕运和商路,修路不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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