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还记得。”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顾廷章年纪大了,脾气也坏,你以后若做错事,他不会给你留脸面。可正因为如此,他可以留在你身边。许青衡这个人,你应该已经看懂,他认的是朝廷规矩,不是哪一个皇帝,有时候会让人烦,甚至会逼着你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萧煜城忍不住道:“皇兄是不是也经常被他气?”
“所以他才有用。”萧砚舟看了他一眼,“许青衡可以用,但不能让他一个人决定所有事,他太信规矩,遇到真正需要破例的时候容易犹豫,顾廷章能压他。周崇能打仗,也忠心,可京畿的兵不能只放在一个人手里,五城兵马、禁军和西营必须分开。”
萧煜城脸上的那一点笑意已经慢慢没了,他盯着萧砚舟:“皇兄,你为什么今晚同我说这些?”
萧砚舟没有回答:“以前也教过你。”
“我现在问的不是这个。”萧煜城声音已经变了,“你要去北境,我知道。可你现在一条一条告诉我谁可信、谁该防,像是在——”
他说到最后忽然停住,那个词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萧砚舟替他说了:“交代后事?”
萧煜城眼眶一下红了:“皇兄。”
萧砚舟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打仗本来就会死人。”
“那也不会是你!”萧煜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北境那么多将军,柳将军守了十几年,周崇也能去,朝里不是没有会打仗的人。为什么一定要你亲自去?你现在是皇帝,不是当年那个带几千人就敢从越阳杀出去的璟王!”
萧砚舟抬眼看他:“坐下。”“
我不坐。”
“萧煜城。”
萧煜城死死看着他,过了很久,到底重新坐了下来,可眼睛已经红了。
萧砚舟没有安慰他,只道:“就是因为朕现在是皇帝,这一仗才更要打。前年塔苏来议和,朝廷要贡马,要质子,要他们退回黑水以北。朕没有继续北进,是因为那时天下才刚定,京畿要修,流民要安置,北地连续两年欠收,国库经不起另一场长仗,所以朕愿意等。”
“他们若真肯守住那纸和议,五年以后,岁贡可以减,互市也可以再开。草原上的人要过日子,边境的百姓也要过日子,朝廷不是为了多杀几万人才存在。可赫连烈把这两年的休兵,当成了大平不敢再打。”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北境地图,指尖从黑水慢慢向北划去。
“两座军寨,一千多石粮,附近四个村子。他们去年冬天便开始向南试探,今年开春,又召集诸部。今日若只是把他们赶回去,三年以后,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来一次,再过五年,或十年。柳怀远守了十四年,再往前,还有别人在那里守了二十年、三十年。”
“大平不能永远用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守一条永远都在流血的边界。”
萧煜城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萧砚舟一时意气,更不是因为从战场上出来,仍旧贪恋领兵厮杀的感觉。
他是真的准备把北境这根刺拔掉,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换。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萧砚舟忽然道:“煜城。”
“嗯。”
“如果朕回不来,你要做皇帝。”
萧煜城脸色骤然白了。
“我不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皇兄,我不要你的皇位。”
萧砚舟竟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你以为皇位是什么?你想要便要,不想要便推回来的东西?当年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朕可以让你躲在后面。这两年该教你的,朕已经尽量教了。你如今还会错,也会有看不明白的事情,可没有人是等到什么都会了,才坐到那个位置。朕也不是。”
萧煜城低着头,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他立刻握紧拳头。
萧砚舟看见了,没有拆穿:“那个匣子里,有两道诏书。一道是朕若战死以后,你继位的诏书。另一道是对北境军务和朝中人事的安排。”
萧煜城眼泪控制不住:“你就不能说一句你会回来吗?”
萧砚舟静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扬州那间铺子。柳昭月也红着眼睛,不许他说死。
他说,好,那就不说。
后来他答应她,尽量活着回来。
想到这里,萧砚舟眼底出现了一点很淡的情绪:“朕会尽量回来。”
萧煜城闭了一下眼,可他已经不是小时候了,他听得懂。
尽量,不是一定。
萧砚舟没有让这份沉默停太久:“还有几句话,你记着。不要相信奏折上写的每一个字,也不要觉得自己比下面所有人聪明。你坐得越高,看见的东西反而越少。地方官会骗你,大臣会骗你,百姓有时候也会骗你,但最应该防的,是有一天你开始骗自己。”
萧煜城怔了一下。
萧砚舟看着他:“皇帝最容易犯的错,从来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坏事,而是慢慢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为了天下。杀一个人,是为了天下,加一道税,是为了天下,用自己偏信的人,也是为了天下。”
“等到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能用这四个字解释,便再没有人能告诉你什么叫错。所以你以前问朕,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拿权衡找借口。”
萧煜城低声道:“看最后谁得了好处。”
“嗯。若最后天下没有变好,那便别拿百姓给自己遮脸。”
萧煜城眼中的泪还没有干,却极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臣弟记住了。”
萧砚舟看了他一会,最终只道:“记住便好。”
萧煜城以为已经说完,萧砚舟却忽然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扬州,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后面还写了一句,门前有一棵老槐,后院两株桂树。
萧煜城拿着纸的手慢慢停住,他当然知道那里住的是谁,没有问萧砚舟为什么会把一个扬州宅子的地址记得这样清楚,也没有问,这些年他是不是去过。
“若朕没有回来。”萧砚舟声音低下来,“替朕照顾她。”
萧煜城鼻子骤然一酸,几乎下意识想叫一声皇嫂,却想起她早已不是了。
萧砚舟看着那张纸,许久以后才继续:“不是把她接回京,也不是替她安排什么。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主。”
他唇边似乎有一瞬间很轻的笑。
“若她这一辈子都无事,你便当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若有人欺负她,替她讨回公道,若她生病,替她找最好的大夫,她的生意若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你能帮便帮。但别让她知道是朕安排的。”
萧煜城眼泪又掉了下来。
萧砚舟没有看他:“她好不容易才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别再让她伤心失落了。”
萧煜城终于忍不住:“皇兄,你既然这么放不下她,为什么不自己回来照顾?”
萧砚舟安静了一下,很久才道:“所以朕说,尽量回来。”
三日以后,大军出京。
天还没有完全亮,太庙外的钟声已经响了。
萧砚舟在宗庙告祭以后换上甲胄,玄甲沉重,肩甲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极冷的光。
云霄替他系紧最后一道护腕时,手指明显僵了一下,萧砚舟看见了:“怕什么?”
云霄低头:“属下没有。”
“没有便好。”
宫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整齐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军阵。
旌旗在春日的大风里展开,猎猎作响,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甲叶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御道两侧没有百姓,只有送行的文武百官,一直从宫门排到朱雀大街尽头。
没人高呼万岁,萧砚舟不许。
这不是凯旋,没有什么值得提前庆贺。
萧煜城一夜未眠,眼睛仍旧有些红。
兄弟二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距离撞到一起,昨夜那些话都不能再说,到了这里,一个是出征的皇帝,一个是奉旨监国的安王。
萧煜城最终只跪下:“臣弟恭送陛下。”
声音出口时,仍旧有些发哑。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守好京城。”
“是。”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第一声号角从城门方向响起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晨光,数万骑军先行,步军与辎重随后,长长的队伍从京城北门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
马蹄踏过官道,卷起大片尘土,春日刚刚抽芽的柳树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
萧煜城一直站在城楼上,直到那面象征天子的玄金大纛也彻底消失在北方灰白色的天际,他仍旧没有动。
顾廷章站在身后,许久才道:“殿下,该回了。”
萧煜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把眼里的最后一点水光压了下去:“走吧。”
扬州忽然下起了雨,连着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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