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_南北乔木【完结】(170)

  春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瓦上,从檐角聚成水线。

  河上的船比往日少了一些,街边铺子早早收了幌子,整个城像被笼进一层洗不散的薄雾里。

  柳昭月这几日睡得很不好。

  萧砚舟走以后,她原以为过上两三日,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便会慢慢散下去,没有,反而越来越重。

  她会在夜里忽然醒来,醒来以后,耳边是窗外细密的雨声,身边只有睡得安稳的陶陶。

  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翻一个身,小手便搭到她胸口,嘴里迷迷糊糊说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柳昭月便会侧身看她很久,越看,心里越乱。

  第四日早晨,雨终于停了,裴子野进院的时候,柳昭月已经坐在那里等他。

  “你去一趟京城。”

  裴子野原本还在解斗篷,动作停了一下:“今日?”

  “今日。”

  他看向柳昭月。她面前摆着账册,算盘也在旁边,却一页都没有翻过。

  裴子野很快明白了:“你担心他?”

  柳昭月没有否认:“看看京里兵部最近怎么调动,御驾到底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人,粮草准备了多少。”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没有继续问,只把刚刚解开的斗篷重新系好:“好,我现在就出发。”

  当天午后,柳昭月又写了一封信,是给柳怀远的。

  这些年父女之间书信不算少,柳怀远仍旧常驻祉州,每年冬前回京述职一个月,其余大部分时候都在边关。

  柳昭月很少问他军务,更从来不问那些不该打听的东西,可这一封信,她写了很久。

  最开始只写:父亲安。听闻北境战起,陛下将御驾亲征。

  笔停在这里,墨迹一点一点浸进纸里,她忽然不知道下面应该怎么写。

  最后,她只是重新换了一张纸。

  父亲安。近日闻塔苏再犯边境,陛下将亲征北上。女儿久居扬州,不知北境情形,外间传闻又多有夸大。父亲久镇祉州,若军中消息可以相告,望父亲告知此次战事究竟如何。另,陛下临行前曾至扬州,说此行凶险,女儿心中不安。

  写到最后一句,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信送出去以后,便是等。

  春雨停了又下,院里的海棠已经开始落第一批花瓣。

  陶陶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只断线的纸鸢,每日拉着杏儿在院里跑。

  柳昭月照常去铺子,照常看账,照常见掌柜,只是桌边从那日起一直多放着一张大平舆图。

  从京城到祉州,再从祉州往北。

  她从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些地方,现在却连黑水在哪里,都已经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日,柳怀远的信先到了。

  送信的是柳家军中的亲卫,三匹马轮换,人进门时,衣摆全是泥。

  柳昭月拆信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柳怀远的字仍旧同从前一样,笔锋沉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前面先说祉州无事,又让她照顾身体,直到第三段,才真正回答她的问题。

  “此次塔苏并非寻常犯境。

  赫连烈前年与朝廷定盟,退黑水以北,以质子、贡马换互市。去年冬日,塔苏已有数部借逐水草之名向南移动。

  朝廷曾遣人警告,赫连烈表面约束诸部,暗中却未撤骑军。

  开春以后,两寨被袭,边民被掳,塔苏王庭已经重新召集诸部。”

  柳昭月读到这里,心慢慢往下沉。

  后面的内容更是让她眉头紧皱。

  “陛下此次北来,与从前守关不同,不是逐敌出境,也不是打到对方重新请和便止。”

  柳昭月的手忽然停住。

  继续往下。

  “昨日军令已至祉州,调精骑,另命朔关、云中两地各出骑兵,待御军北上后会师。陛下亲笔只有一句:王庭不破,不议班师。”

  柳昭月脸色一点点白了。

  信的最后,柳怀远似乎也知道女儿为什么会写这一封信,只添了几句:陛下不是轻敌之人。此次用兵虽险,却并非无胜算。你若担心,父亲只能告诉你,他既来北境,父亲自会竭力护驾。可战场之事,从无万全。昭月,你应该明白。

  柳昭月坐在窗边,很久都没有动。

  她当然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才更加害怕。塔苏这些年做过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小时候柳怀远一年到头都不在京里,就是因为他们。

  冬天家中收到军报,母亲总会将她支出去。有时候是某个边堡失守,有时候是塔苏骑兵趁雪南下,有时候只写一句“将军负伤,无碍”。

  她小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所谓无碍,可能是刀口再偏半寸便回不来。

  前些年天下内乱,塔苏趁机越境,烧过堡,也掳过人。

  萧砚舟登基以后没有立刻报复,反而议和,他已经给过一次机会。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她什么道理都懂,可懂归懂,她仍然怕萧砚舟死。

  裴子野回来的日子比原先预计快。

  人一进门,柳昭月便从榻上站起来。

  裴子野连水都没喝,只道:“已经出京了。”

  “什么时候?”

  “六日前。”

  “还有别的消息吗?”

  “随御驾出京的兵力没有明数,但兵部从三个地方调粮,连北地今年刚入库的粮都动了一部分。”裴子野从怀里取出一张自己画的简图,“京城准备的不是一两个月的仗。”

  “随军已经开始带冬毡。”

  屋里忽然静了。

  现在才三月。

  若只是准备在入夏以前把塔苏赶回去,没有人会在三月准备冬日的东西。

  裴子野看着她:“兵部还向北边几个州下了令,今年秋粮入库以后,优先留军粮。京城有人说,陛下走以前没有定归期。”

  柳昭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还有吗?”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几名老臣都留在京中,一个也没有随驾。”

  柳昭月忽然不说话了。

  她太聪明,立刻听懂了。

  他是在确保,即便自己回不来,有老臣坐镇,京城也不会骤然乱。

  窗外风吹过,一片已经开到极盛的海棠从枝头落下来,无声无息落进阶前积水里。

  柳昭月看着它,慢慢坐回去,忽然明白萧砚舟那日为什么会来扬州,为什么偏偏是在出征之前,为什么明明已经几年没有真正同她提起过去,那天却一遍一遍试探她。

  他那个时候大概已经想好了,这一次出去,可能真的不会回来。

  柳昭月胸口疼得厉害。

  如果那日她早一点知道,如果她知道所谓九死一生并不是他故意吓她,她是不是就会告诉他陶陶?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他现在已经在北上,一天比一天离扬州更远。

  过了很久,她重新睁开眼:“裴子野。”

  “嗯。”

  “从今日开始,在京城留人。兵部有任何动静,军粮调动,伤亡名单,只要能打听到,都送回来。祉州也留一条线。我父亲军中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但凡北境公开军报、驿站换马、伤兵南送,还有前线是否继续向北,都要告诉我。”

  裴子野点头,走到门边时,柳昭月忽然又叫住他:“裴子野。”

  他回头。

  柳昭月坐在窗边:“好的坏的,都送回来。不要觉得我会害怕,就只告诉我好的。”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点头:“明白。”

  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柳昭月一个人。

  不远处院中传来陶陶的笑声,小姑娘大约又在追那只小黄狗,跑得太快,被杏儿在后面一遍一遍喊慢一些。

  柳昭月侧过头,隔着半开的窗,看见陶陶从廊下一闪而过。

  春日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柳昭月看了很久,最后慢慢低下头。

  桌上的北境舆图还没有收,她伸出手,指尖从扬州往上,经过京城,经过祉州,最后停在黑水

  以北那一大片陌生的草原。

  那里没有画出塔苏王庭确切的位置,只有大片大片空白。

  萧砚舟如今就在往那片空白里走。

  从这一日起,扬州城南这座小院里,开始每日等着来自千里之外的消息。

  柳昭月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等过一个人的归期,可偏偏这一次,那个人出发的时候,没有留下归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楚女归 暗中保护

  柳昭月的日子表面上并没有太大变化。

  铺子还是要开, 江南几处庄子春耕以后该收什么、京中那间绸庄今年要不要再加货,都不会因为萧砚舟带兵出了黑水便停下来。

  裴子野按照她的吩咐,在京中和祉州各留了人, 真正能够传回来的当然不是什么军中机密, 大多只是兵部又往北运了粮、哪伤兵送回祉州、皇帝的御营几日前到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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