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_南北乔木【完结】(171)

  可柳昭月仍旧一封不落地看, 有时不过短短两三行,也会在舆图上找很久。

  杏儿看得心疼,却不敢劝,只能尽量把铺子里的琐事挡在外面。

  偏偏生意上的麻烦, 往往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

  事情开始并不大。

  柳昭月去年收下城西一座旧织坊,又从湖州一带定了一批上好的生丝,准备今年自己供给京扬两地的绸庄。

  货走水路, 按原定行程,三月底便该从城南清平码头入仓。

  扬州水运发达,大小码头几十处,其中清平码头离她城南的仓栈最近,往年柳家的货也从那里走,从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可今年船到了以后, 却被拦在码头整整两日。

  杨掌柜最开始只当是船多拥堵,第三日亲自过去,才知道不是码头不让卸, 而是码头上的永盛行不让卸。

  永盛行在城南经营脚夫、仓栈已经十余年, 东家冯万川早年不过是替人扛货的脚夫头子, 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府衙里的关系,生意越做越大。

  近几年清平码头十之七八的脚夫都归他调度,外地货船到了这里,若不用永盛行的人卸货, 便要另交一笔所谓“平码银”。

  数目没有明文,全看货值多少。

  小商户怕惹事,大多交了,久而久之,竟真像成了一条规矩。

  柳昭月听完便皱了眉:“官府的码头,什么时候变成他家的了?”

  杨掌柜低声道:“姑娘,他们说这是脚行行规,一船生丝要二十八两。银子其实不算多,我原本想着给了算了,可他们后来又说货必须先入永盛行的栈房,不能直接进我们自己的仓。”

  这就已经不是二十八两银子的事了。

  生丝入谁的仓,谁便能收栈费,装卸也全由对方做,一来一回至少又要多出几十两。

  更麻烦的是,生丝最怕受潮,若在陌生仓栈里压上几日,出了问题,到最后连责任都说不清。

  柳昭月合上账册:“官府有码头税,也有牙税,交过没有?”

  “都交了。”

  “那便卸。”

  杨掌柜迟疑:“可永盛行的人说,若我们敢自己找脚夫,他们就——”

  “就怎样?”柳昭月抬眼,“砸船?”

  杨掌柜没敢回答。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那便让他们砸。砸坏多少,我让他们赔多少。”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地方脚行仗着人多欺负外来的商户,真正见到冯万川以后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敢如此放肆。

  次日午后,柳昭月亲自去了清平码头。

  昨夜刚下过雨,河水浑浊,石阶上还积着薄薄一层水,来往脚夫挑着货物穿行,号子声和船橹碰撞声混在一起。

  柳家的两条货船孤零零停在最外侧,船板已经晒了两日,二十余名自己雇来的工人却全站在岸边,没有一个敢动。

  永盛行的人堵在仓道口,十几个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手里还拎着短棍。

  为首的人四十来岁,生得不算凶,反而穿着一身颇体面的绸衣,手上戴着一只碧玉扳指,看见柳昭月过来,甚至笑着拱了拱手:“早听说柳姑娘做生意厉害,今日总算见着了。”

  柳昭月停在几步外:“冯东家既然知道我是来做生意的,便该知道货在船上压一日,我就多损一日。银子我按官府章程已经交清,劳烦让你的人让路。”

  冯万川笑意不减:“姑娘刚到扬州做这行没几年,不知道码头规矩也正常。官府收官府的,我们脚行收脚行的。几百号弟兄靠这口饭活着,谁都自己雇人,我们吃什么?”

  “你的人若价钱合适,商户自然会雇。靠堵着码头逼人交钱,不叫吃饭,叫勒索。”

  四周一下安静了些。

  冯万川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柳姑娘,话说得这么难听,往后还怎么见面?”

  柳昭月看着他:“我也没打算和你常见。”

  冯万川盯了她一会,忽然笑出声:“好。既然柳姑娘一定要讲朝廷的规矩,那我们就讲。平码银你可以不交,可这两日你的船占着泊位,一日六两,一共十二两。你自己带的脚夫在我的码头卸货,要出平码场地银。还有——”他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张纸,“去年腊月,杨掌柜替柳家在这里定过三个月栈位,契上写得明白,今年从南边来的货先入永盛行的仓。现在货到了,你临时反悔,难不成这契也不认?”

  杨掌柜脸色一下变了:“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冯万川把纸展开:“白纸黑字,还有你的印。”

  杨掌柜走近一看,气得手都抖起来:“这是假的!我去年只租过你们两间仓一个月,正月初便退了,什么三个月?这印——”

  他话没说完,旁边忽然有人猛地推了他一下。

  杨掌柜年纪已经不轻,脚下又是湿滑石阶,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腰狠狠撞在系船的石墩上。

  杏儿惊呼一声,柳昭月脸色瞬间冷下来:“谁动的手?”

  推人的汉子却往前一步:“他先抢契,我不过拦了一下。”

  柳昭月走到杨掌柜旁边,确认人还能站起来,才重新抬头:“把刚才动手的人留下,其他人让开。我今日不与你在这里争,契是真是假,拿到衙门验。至于我的货,你再敢扣一日,我便把这一日的损失一笔一笔算在你头上。”

  冯万川大概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当面顶过,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柳姑娘,你有银子,我知道。京城也开了铺子,我也知道。可这是扬州。做生意不是银子多便什么都能做。”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不高,“你真以为我冯万川能在清平六码头站十几年,只靠手下这几百个脚夫?”

  柳昭月没有退:“那你靠谁?”

  冯万川笑了:“这话,你到了衙门慢慢问。”

  他说完转过身,竟真让人让出一条路。

  柳昭月以为事情至少可以暂时到这里,谁知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捆生丝刚从船上抬下来,永盛行的人便突然冲进来,说柳家的脚夫抢占栈道,双方很快推搡起来。

  混乱之中,有人割断了船边一根缆绳,船身骤然偏开,几捆刚抬到跳板上的生丝直接掉进河里。

  杨掌柜带人去捞,又被人拦住,最后连附近巡街的差役都惊动了。

  可让柳昭月没有想到的是,差役到场以后,没有先拿永盛行的人,反而径直走到她面前:“谁是柳氏?”

  杏儿愣住:“你们什么意思?”

  差役取出一张盖了印的票:“永盛行冯万川报官,告柳氏纵奴聚众,毁坏码头货物,打伤脚夫三人。传你明日辰时过堂。”

  杏儿简直气得说不出话:“他们先打人,还把我们的货推进水里,现在反倒告我们?”

  柳昭月看着那张传票,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冯万川方才那一句“到了衙门慢慢问”,原来不是虚张声势。次日辰时,她按时去了江都县衙。

  天色阴得厉害,昨晚落下的雨把县衙门前的青石洗得发黑,鼓架旁积着一滩浑水。

  堂下已经站了不少人,冯万川比她来得更早,穿了一件深褐色长袍,身旁不仅带着两个所谓受伤的脚夫,还有一名牙行经纪和两个码头商户作证。

  更有意思的是,那张所谓栈位契约已经被县衙收作证物,印泥、签押一个不少。

  柳昭月站在堂下,看见坐在上面的江都知县沈聿明。

  此人四十余岁,来扬州任职不过一年,外间风评不坏,至少没有听说过什么明显的贪墨。

  可今日从开堂开始,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对。

  “原告冯万川称,你柳氏欠永盛行栈费、平码银共计七十六两,昨日又纵下人强占码头,致三人受伤、货栈器物损毁,可有此事?”

  沈聿明问得还算平静。

  柳昭月抬头:“没有。所谓平码银并非官府所定,我没有交的义务。栈位契约是伪造,昨日也是永盛行先阻我卸货,打伤我的掌柜,又割断船缆,致使四捆生丝落水。我已经让人将受损货物封存,杨掌柜腰伤也有医馆验伤,皆可查。”

  “契约上有你掌柜的私印。”沈聿明道。

  “有印不代表是真的。杨掌柜去年的确与永盛行签过一个月的仓契,对方既然见过他的印,要仿一个并不难。若大人真要查,可以查纸张、墨迹,也可以调永盛行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的栈册。既说我柳家已经订下三个月仓位,总该有入账。”

  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聿明似乎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旁边县丞却忽然低声说了什么。

  沈聿明目光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便重了:“柳氏,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做买卖讨价还价的地方。是真是假,县衙自会查。如今有契在先,又有数名人证证明是你一方先动手,你若继续强辩,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柳昭月心里忽然凉了一截。

  冯万川站在旁边,嘴角甚至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 甜宠文 破镜重圆  先婚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