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所谓受伤的脚夫一个缠着胳膊,一个额角裹着白布,昨日柳昭月明明看得清楚,其中一个从头到尾甚至没有靠近争执的地方。
牙行经纪跪在地上,说自己亲眼见杨掌柜签了那张契,旁边两个商户也说永盛行收取平码银已有多年,各家都交,柳家偏偏不交,是坏码头规矩。
一个人的话是假的,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一起说的时候,假的仿佛也能被说成真的。
柳昭月压住心里的火,只道:“既然大人说县衙自会查,那民女便等大人查清。我的货损、杨掌柜的伤、昨日在场几十名脚夫,还有河边负责收码头税的官吏,都可以作证。只求大人不要因为谁在扬州多做了几年生意,便把所谓行规放到王法前面。”
沈聿明脸色明显沉了:“你是在教本官审案?”
“民女不敢。”柳昭月垂下眼,“只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若我什么都不说,恐怕就真的没人替我说了。”
堂下安静得厉害。
冯万川忽然叹了一声:“县尊,柳姑娘做生意顺风顺水惯了,大约受不得一点委屈。草民其实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她赔昨日伤者医药银,认下契约,再补齐平码和栈费,草民便愿意撤状。往后大家仍旧做生意,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结仇。”
他说得极其宽厚,仿佛真正受委屈的人是他。
柳昭月转头看了他一眼,连气都懒得生了:“冯东家,你是不是觉得今日这张契既然进了县衙,就一定会变成真的?”
冯万川笑了笑:“柳姑娘,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如何,便如何。”
沈聿明皱眉拍了一下惊堂木。
“公堂之上,不得争执。”他停了一瞬,“柳氏,双方既各执一词,此案需要详查。但昨日确有斗殴,你的人也确实参与其中。在案情查清以前,你那两船货暂不得离开清平码头,涉事脚夫亦不得离城。至于永盛行——”
县丞又向前低声说了两句。
沈聿明点头:“同样听候传唤。”
柳昭月明白,对方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七十六两银子。
两船生丝压在码头,一日便多一日风险,再过几日天气转潮,货即便不坏,京中和扬州几个绸庄也会错过原定织期。
冯万川是在逼她低头。
只要她这一次认了,往后柳家的货经过城南六码头,便都得听永盛行的规矩。
她手指慢慢攥紧,却没有继续在堂上争。
就在这时,旁边负责录供的书吏起身,照例问道:“柳氏,报籍贯、年岁、现居何处。”
柳昭月没有在意:“柳昭月,年二十六,祖籍京城,现居扬州。”
“具体住址。”
“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
书吏低头写字。
沈聿明原本正在翻方才的证词,听见这句话,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像没有听清似的抬起头:“你方才说住哪里?”
柳昭月怔了一瞬:“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
沈聿明脸上的神情顿然凝固。
堂下的人未必看得出来,可坐得最近的县丞却清楚看见,沈聿明握着供状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一下,下一瞬,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书吏刚写下的地址。
“临水巷……东第五宅?”他又问了一次。
柳昭月越来越莫名:“是。”
沈聿明喉结动了一下,额角竟在这春寒未散的天气里,慢慢渗出一层极薄的汗。
两个月前,扬州知府曾亲自召几个辖县主官入府。
没有公文,没有明旨,只给他们看过一张由京中转来的密札。
来处并未写明,知府也不准他们抄录,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宅中之人不得无故惊扰。若涉诉讼,须据律详审,不得因其无官无爵而轻慢,不得因对方有权有势而偏袒。若有人借官府之力加害,立即密报。
沈聿明当时还觉得奇怪。
一个没有姓名的地址,竟值得京中专门递一道密札下来。
知府只说了一句:“不要问是谁,也不要想着去攀。平日当不知道。真有事情,按律办。”
如今这个地址就这样从堂下一名女子口中说了出来,而他刚才险些在什么都没有查清以前,便扣了她两船货。
沈聿明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傻子。
能让京中不写姓名、不明身份,却一路把话递到扬州府,再让辖县主官全部记住一座宅子的人,最可怕的恰恰不是官有多大,而是对方根本不想让宅中之人知道有人护着她。
若只是某个权贵外宅,反倒不必这样小心。
沈聿明慢慢将手里的供状放下,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来人。”
堂下差役立刻应声。
“去清平码头。把昨日收取泊位税、牙税的簿册全部封来。再去永盛行,将去年十月至今年二月所有栈房账册、契书底档带回县衙,在本官验完以前,一张纸都不许少。”
冯万川脸上的笑一下停住。
县丞也愣了:“大人,此案不过商户之间争——”
沈聿明骤然看向他:“本官审案,需要你替本官决定查什么?”
县丞脸色一白:“下官不敢。”
“还有。”沈聿明指向冯万川,“原告既称昨日三人受伤,立即请县中仵作与医官重新验伤。牙行经纪暂留县衙,不得离开。昨日在场脚夫,不论柳家还是永盛行,分开问话,一人一录,不得串供。”
这一下,不只是冯万川,连柳昭月都怔住了。
沈聿明没有向她解释,只重新看向堂下:“柳氏,你方才说有四捆生丝落水?”
“是。”
“封存了吗?”
“两捆已经完全浸透,另外两捆抢回来得早,只湿了外层。”
“让人一并验。货值按你购入的原始账册和当地当日市价核算,不按你自己报的损失算。杨掌柜的伤也重新验。”他说完,又冷冷看向冯万川,“既然你说那张契是真的,本官就查到它是真的为止。若是假的——”
冯万川终于有些慌了:“县尊,草民的契当然是真的。”
“最好如此。”
案子真正按规矩查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复杂。
永盛行横行太久,靠的从来不是事情做得多干净,而是以前没有人真想查。
当天午后,栈房账册送进县衙。
所谓柳家三个月栈位根本没有任何银钱入账,反倒是去年那张一个月的旧契仍留着底本,两张契纸裁口相近,连杨掌柜私印的位置都几乎一样。
再往下验,伪契用的纸竟是永盛行今年二月才从一家纸铺购入的新纸,根本不可能在去年腊月签成。
牙行经纪最开始还咬死自己亲眼看见,等沈聿明将购纸账簿和旧契一并摔到面前,只问了一句“伪造契据、诬告良民,按律该杖多少,你自己知不知道”,人不到半个时辰便招了。
他收了冯万川二十两银子,契是照着旧契重新描的,杨掌柜的印则是去年退栈时,永盛行的人借查验契据之机偷偷拓下。
至于昨日那场斗殴,几十个人分开一问,也很快露了底。
永盛行那三个所谓重伤的脚夫,一个肩上的青肿是自己撞出来的,一个额角的伤早在三日前喝酒打架时便有,真正昨日被打中的只有一人,还是他先拿木棍打柳家脚夫时被对方挡了一拳。
割船缆的人也找到了,是冯万川手下的一个脚夫头目,最开始死不认,后来有人供出他事后拿了五两银子。
更麻烦的是,县衙顺着永盛行账册往前一翻,竟翻出这些年收取“平码银”的详细暗账。有码头的一半商户认了这钱,数目从几两到上百两不等,其中每三个月都会有一笔银子,以“节礼”“茶仪”的名义送到县丞陈绍安家中,府衙里一名经历和两个书吏也年年有份。
三日以后再次升堂,天气已经放晴。
阳光从县衙高大的门扇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柳昭月再次站到堂下时,仍然不知道这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杨掌柜说县衙像忽然换了一个样,十几个差役日日往码头跑,连永盛行几处仓栈都封了。
冯万川这一次没有再穿那件体面的绸袍,脸色灰败,跪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沈聿明将一摞证物放在案上,没有再给他任何周旋余地:“冯万川,伪造契据、买通人证、诬告他人、聚众阻运、故意毁坏货物、纵人伤人,并多年以脚行之势强索商户平码银,证据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万川终于慌了:“大人!平码银不是草民一个人收,扬州脚行历来如此!况且草民每年都有。”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沈聿明冷冷看他。
“每年都有什么?”
冯万川嘴唇发白,不敢再说。
沈聿明却替他把话接了下去:“每年都有人替你收银,所以你便觉得这些钱收得有理,是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