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沉默片刻,沈聿明才缓缓道:“所谓行规,若与律法相悖,便不是规矩。商户愿意雇你脚夫,是买卖。不愿意雇,你便堵船、扣货、强索银钱,这叫勒索。有人替你撑腰,不代表你做的事便变成对的,只代表替你撑腰的人也该一并查。”
最后判下来,冯万川杖八十,枷号码头一月,永盛行这些年能够查清的非法平码银全部追缴,柳家的四捆生丝及延误产生的实际损失由永盛行赔偿,割船缆、故意伤人的几名脚夫分别杖责。
牙行经纪因伪造契据、作伪证,杖四十,革去牙行资格。
县丞陈绍安当堂停职,家中账目封查,等候府衙会审。
那两个帮忙遮掩永盛行暗账的书吏革役下狱。至于府衙那名经历,沈聿明没有权限直接处置,却将这些年几笔“节礼”的账目全部附卷送往扬州府。
不到五日,那人也被停职拿问,连带着清平码头多年形成的几条乱收费规矩都被重新清了一遍。
退堂以后,杏儿憋了几日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出了县衙大门便忍不住道:“真是老天开眼。我前几日还觉得那个沈大人和冯万川就是一伙的,没想到后来查得这么认真。”
杨掌柜腰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慢一些,闻言也点头:“能把县丞一起办了,不容易。官官相护容易,真肯查自己衙门的人,确实少见。”
柳昭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明镜高悬”四个字上,和前几日那个阴沉沉的早晨像完全不同。
她其实也觉得奇怪。
沈聿明前后态度变得实在太快,可这几日查出来的每一样东西又都有真凭实据,他没有替她凭空捏造,也没有因为永盛行得罪了她便乱加罪名,甚至柳家自己在斗殴里有两个脚夫下手过重,也照律各罚了十板。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疑虑又慢慢散了。
大概真的只是那日县丞在旁边误导,沈聿明后来察觉不对,才重新彻查。
柳昭月沉默片刻,忽然道:“让人送一块匾过去。”“
写什么?”杏儿问。
柳昭月想了一会:“不用太夸张。就写‘秉公持正’吧。”
“沈大人会收吗?”
“不收便拿回来。”她难得笑了一下,“总归这次是我先把人想坏了。”
她不知道,就在那块匾送到县衙的当天晚上,沈聿明看着“秉公持正”四个字,沉默了足足半晌。
县衙师爷站在旁边,也知道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忍不住低声问:“大人,这匾挂不挂?”
沈聿明抬手揉了揉眉心:“挂什么挂。”
他到现在想起开堂第一日都还后怕。若那日没有按例重新登记住址,若他真听了县丞的话,将柳昭月两船货扣上半个月,再逼她赔银息事宁人,这封密报送到京城以后,自己这个江都知县还坐不坐得稳都是其次。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的是谁。
师爷看了一眼那块匾:“那柳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沈聿明骤然抬眼:“不该问的别问。”
师爷立刻闭嘴。
沈聿明静了一会,又低头铺开一张极小的信纸,只写了寥寥几行:临水巷柳氏涉永盛行案,已按律审结。柳氏无伤,财货损失俱已追偿。涉案县丞、书吏等另案查办。
写完以后,他没有盖县衙大印,只取出那枚知府当初一并交给他的暗记,在信角轻轻一压,随后封好。
“明日让府里的人带走。”
那封信先送到扬州府,没有入寻常公文房,而是由知府亲自看过以后,重新封好,随着北上的急件送往京城。
十余日后,信落到了萧煜城手中。
那时北境刚送来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捷报,御军在黑水南岸击溃塔苏两部,萧砚舟已经率骑军继续北进。
萧煜城白日要见六部,晚上还要看军报,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在二更以前休息。
他拆开扬州来的密信时已经很晚。
萧煜城看了一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皇兄说过的话。
他那时候还觉得奇怪,萧砚舟人在北境,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却还在惦记扬州一个人会不会受欺负。
如今看见这封信,才明白萧砚舟想要的,是她不用再因为别人比她权势更大,连讲道理的地方都没有。
远在扬州的柳昭月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大概真遇上了一个肯查案的好官。
永盛行退出清平码头以后,原本被压了许多年的几个小脚行终于重新接得到生意,码头也重新按官府公示的价钱收税。
那两船生丝虽然损了四捆,到底没有耽误太久。
杨掌柜养了十来日,腰上的伤也渐渐好了。杏儿每每经过清平码头,看见冯万川枷号在那里,都要故意绕近一点,回来以后再绘声绘色地讲给柳昭月听。
柳昭月最开始还听,后来被她说烦了,只让她少去看热闹。
春天就在这些事情里一点一点渐深。
院里的两株桂树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老槐却已经长出满树新叶。
陶陶最近迷上了抓蝴蝶。
午后常提着一只杏儿替她缝的小网兜满院子跑,追不到便气得跺脚,追到了又舍不得真抓,最后总是蹲在花丛边,眼巴巴看着蝴蝶重新飞走。
柳昭月有时坐在廊下看她。
看着看着,目光便会慢慢落到桌边那张舆图上。
这几日京城来的消息不多。
祉州倒送来过两封。一封说御军已经过黑水,另一封只有寥寥几句话,说北境天气忽然转冷,草原上连降了两日雨,行军速度比原先慢了一些。
没有伤亡数字。
也没有萧砚舟的消息。
远处街巷里的叫卖声隔着院墙传进来,陶陶的笑声也从花园另一头断断续续地飘过。
似乎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楚女归 “这个叔叔
天闷得厉害, 从清晨起便没有一丝风。
院里的树叶被晒得发蔫,蝉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里发躁。
柳昭月刚从织坊回来, 衣裳都还没有换, 便看见裴子野站在廊下等她。
他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马还留在外院,人身上的灰也没有掸干净,手里却一直攥着一张薄薄的信封。
柳昭月脚步在看见他的神色时便慢了下来。
自从萧砚舟出征以后,裴子野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将京城或者祉州传回来的消息送来, 捷报有过,伤亡也有过,可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神情等过她。
柳昭月站在廊下, 没有立刻伸手:“哪里来的?”
裴子野道:“祉州。”
她心口猛地一沉:“我父亲?”
“不是柳将军亲笔,是我们留在那里的人送出来的。前线军报昨日刚到祉州,消息还没有正式往民间传。”
柳昭月看着他:“说。”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才道:“陛下七日前在乌兰河以北遇伏。”
柳昭月脸上原本还有一点因为暑热留下的红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如何了?”
“箭伤,应该还摔了马。具体伤势军中封得很严, 只知道人被送回了祉州大营。”裴子野停顿片刻,最后那句话还是说了出来,“送信的人说, 陛下回来以后一直没有醒。”
柳昭月许久没有动。
院子里的蝉仍旧叫得厉害, 远处有人从井里提水, 木桶碰到井沿,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她明明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可那些字合在一起以后,却像突然变成了她听不懂的东西。
一直没有醒是什么意思?是失血太多, 还是伤到了哪里?已经七日,那现在呢?
柳昭月手指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裴子野见她不说话,低声道:“京城应该也快收到消息。祉州离前线近,我们的人只能打听到这些。我已经让人继续守着,一有新的消息便——”
“我要去祉州。”柳昭月打断他。
裴子野一怔:“现在?”
“现在。”她几乎没有思考,“让人备车。走水路到淮北以后换马车,能走多快走多快。”
裴子野皱眉:“昭月,前线正在打仗。祉州现在到处都是军队、伤兵和粮车,你去了也未必见得到他。”
“那我也要去。”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陶陶也去。”
这一次连裴子野都没有立刻接话。柳昭月背对着他站了一会,才慢慢道。
“她还没见过外祖父。”像是在解释给裴子野听,又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祉州,她都要三岁了,也该让他见一见。”
过了片刻,她忽然垂下眼,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还有……”
她停了很久。廊下的光落在她脚边,晒得青砖发白,终于道:“也该去见一见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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