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_南北乔木【完结】(174)

  裴子野看着她,没有问她是不是准备告诉萧砚舟。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若那个人真的醒不过来,所谓秘密、所谓当年为什么离开、所谓以后还会不会重新纠缠,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们可以有无数理由不见,可以赌气,可以害怕,可以一拖再拖。

  可若他真的要死了,有些事情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柳昭月当日便开始收拾东西。

  越往北走,河道上运军粮的船明显比往常多,沿岸驿站也不时能看见披甲的军士。

  陶陶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最开始新鲜得很,每日趴在船窗边看水,后来连续几日见到的都是一样的河岸和船帆,便开始闹着要下去。

  柳昭月一路都没有发过脾气,无论孩子半夜哭着要回家,还是因为水土不服吃不下饭,她都耐着性子哄。

  可每到一处能够收到消息的驿站,她便会立刻让人去问。

  从扬州到祉州,若只是快马赶路,本不需要一个月。

  可他们带着陶陶,天气又热,中间有两处道路因为军粮运输临时封过,等真正看见祉州那座灰褐色城墙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九日。

  城外与柳昭月记忆里不同。

  她来祉州的次数不多,只记得这里风大,城墙旧,街上的铺子远没有京城繁华。

  如今城外却搭满了军帐,官道上昼夜不断地来往着粮车和伤兵。

  城门检查得极严,普通商旅甚至要排上半日才能入城。

  柳家的车马自然没有等那么久。

  柳怀远早已收到女儿的信,亲自派了人出城接。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柳昭月刚掀开车帘,便看见一个鬓边已经白了大半的男人站在石阶下。

  父女多年没有见过。

  柳怀远比她记忆里更瘦,也更黑,额角多了几道很深的纹,身上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轻甲。

  柳昭月下车以后,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反倒是柳怀远看了她很久,第一句话是:“怎么瘦了?”

  她鼻子骤然有些发酸,只低声道:“一路赶得急,休息两天便养回来了。”

  陶陶从马车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小姑娘一路睡了大半日,刚醒不久,头发还乱着,被杏儿抱下来以后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老人。

  柳怀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柳昭月有个孩子。女儿当年离开以后不久便在信里告诉了他自己有孕,后来孩子出生,也只告诉他是个女孩,乳名陶陶。

  如今真正看见这个孩子,才觉得一切都真实了起来。

  陶陶的眉眼并不完全像萧砚舟,更像柳昭月多一些,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的神态,尤其是不笑的时候,却十分像他。

  柳怀远久久没有说话。

  柳昭月轻轻拍了一下陶陶的背:“叫外祖父。”

  陶陶先看娘,又看面前的人,过了一会才试探着喊:“外祖父?”

  柳怀远眼眶忽然红了。

  他这一辈子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自己受伤的时候也没有掉过几滴眼泪,此刻却像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想抱,又怕孩子怕他,最后只蹲下来:“哎。”

  陶陶大概觉得这个外祖父虽然陌生,却不像坏人,很快又叫了一声。

  柳怀远终于笑起来,伸手把孩子接过去。

  陶陶最开始有一点僵,后来发现他肩上的甲片会响,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摸了两下。

  柳怀远便站在那里任她摸,半晌都舍不得把人放下。

  直到进了内院,柳昭月才问:“他怎么样?”

  柳怀远脚步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伤在左肩和肋下,箭拔得及时,真正凶险的是坠马以后撞到了头。最开始昏迷了九日,军医都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醒。”柳怀远看着女儿脸上一瞬间失去血色,随即又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人呢?”

  “七日前回了前线。”

  柳昭月怔住:“他伤成那样,七日前便回去了?”

  柳怀远叹气:“劝不住。军医说至少再养半个月,他只躺到能自己下床,便走了。”

  柳昭月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听起来几乎不像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可偏偏放在萧砚舟身上,又一点都不奇怪。

  柳怀远看了她一眼:“陛下如今御营距这里不到两百里。前日刚有军报回来,人在军中,一切无碍。”

  柳昭月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那就好。”

  柳怀远听见这三个字,目光微微一动:“你既然来了,我让人给陛下送个消息。”

  柳昭月立刻道:“不要。”

  柳怀远看着她。

  柳昭月声音缓下来。

  “父亲,我来是因为收到消息的时候,他还昏迷。我不知道他能不能醒,也不知道这一趟赶过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可现在既然已经没事,就没有必要告诉他。”

  柳怀远眉头皱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摆弄柳怀远腰间玉佩的陶陶。

  “他现在在打仗。我来了,他若知道,必然会回来。两百里对他而言不过一两日,可前线不是扬州,不是他想离开便离开的地方。我不想因为我,让他临时改变任何安排。”

  柳怀远沉默。

  “我就在这里住几日。”柳昭月继续道,“陶陶第一次见您,也让她陪陪您。等确定北边一切安稳些,我便回扬州。”

  柳怀远看她很久,终于问:“那孩子呢?”

  “你带她来,不只是为了见我吧。”柳怀远的声音很平静,“方才在门口,我一眼便看出来了。你觉得萧砚舟若看见,会看不出来?”

  柳昭月没有说话。

  她原本在扬州出发时,的确想过。若萧砚舟仍然昏迷,她会带陶陶去见他。若他醒了,她也许会告诉他。

  这一路走了一个月,她甚至在夜里想过无数次两个人真正见面的情形。

  可到了这里,知道他已经重新回到战场上,知道他仍旧能骑马、能领兵、能做那个什么都不会被轻易击倒的萧砚舟,那股一路撑着她赶来的冲动却忽然退了下去。

  恐惧一散,当年所有被压住的问题便重新回来了。

  她仍然不知道孩子一旦被他知道,以后会怎样。

  萧砚舟可以放她走,可他会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继续无名无分地长在扬州?

  朝廷又会怎么看一个皇帝唯一的孩子?陶陶会不会从此被拉进她最想逃开的那个地方?

  柳昭月闭了闭眼:“我还没想好。”

  柳怀远没有逼她,只道:“那便自己想。父亲不替你说。”

  将军府给她收拾的是从前住过的小院。

  院子不大,在府中最东侧,离柳怀远平日议事的前院很远,胜在安静。

  祉州夏夜比扬州凉得多,白日晒得厉害,一到傍晚,城外旷野的风便会从高墙上翻进来。

  院里有一棵很多年的枣树,枝叶几乎遮住半边屋檐,树下摆着一张旧石桌。

  柳昭月那时来祉州的时候,嫌这里什么都不好,风里有沙,水也硬,到了夜里城墙上的军鼓一响,她总觉得吓人。

  如今重新住进来,屋里的陈设已经换过,窗外的树却还在。

  陶陶白日几乎不在她这里。柳怀远得了这个外孙女以后,像突然把这些年缺下的所有亲情一并补了回来,只要不议军务便把孩子抱到身边。

  第一日便让人找来一匹小木马,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极小的木弓,陶陶连弓弦都拉不开,他还一本正经地教。

  杏儿怕孩子在军营附近乱跑,每日跟得紧,连裴子野有时也被拉过去。

  到了黄昏,小院里反而经常只剩柳昭月一个人。

  她最开始觉得这样很好。

  一路赶了一个月,她确实累,需要安静。

  可真正安静下来以后,才发现祉州的夜和扬州完全不同。扬州夜里有水声,有远处画舫偶尔传来的丝竹,哪怕关起院门,也知道墙外是热闹的街巷。

  祉州没有。

  夜一深,整座城都像被风吹空了,偶尔有巡夜军士从远处走过,甲胄的声音极轻,到了亥时,还能听见城楼传来的更鼓。

  柳昭月坐在枣树下,石桌上放着一盏灯,一本账册翻了半日,也没有真正看进去几行。

  她知道萧砚舟离这里不到两百里。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

  过去几年,他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扬州,中间隔着千里,她可以很自然地告诉自己,他有他的日子,她有她的日子。

  如今却只隔着两百里。快马一日便能到。

  近到她有时会在听见府外马蹄声的时候下意识抬头,又在下一刻觉得自己可笑。

  她甚至从柳怀远那里知道了萧砚舟现在驻军的大概方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 甜宠文 破镜重圆  先婚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