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看着她:“当时有一些。”
她低下眼:“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七日。那封信说军医不敢保证你什么时候能醒。”
石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萧砚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在祉州,握着茶盏的手一点点收紧。
柳昭月却还在看桌面:“后来才知道你已经回了前线,所以我便没有让父亲告诉你。”
“柳昭月。”萧砚舟忽然开口,“你是专程赶来见我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原本有很多可以回答的话。可萧砚舟就在她面前,那些借口突然都显得太浅薄。
她沉默很久。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以为你要死了。”柳昭月看着桌边的灯火,“我那时候想,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我至少应该来见你一面。”
“只是见一面?”
她没有回答,萧砚舟却没有再逼问。
许久以后,他忽然道:“早知道应该再多昏几日。”
柳昭月猛地抬头:“萧砚舟!”
“开个玩笑。”
“这种事情也能开玩笑?”她是真的生气了,“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信的时候——”
声音到这里骤然停住。
萧砚舟安静地看着她。
柳昭月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总归你现在没死。”
萧砚舟笑了。眉眼间那些从战场带回来的疲惫也跟着散了一些。柳昭月看见以后,自己都愣了片刻。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夜里和他说话了。这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越阳、在江州,有时也是这样。
萧砚舟似乎也舍不得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他靠回石凳,问:“祉州住得习惯吗?”
“还好。”
“夜里风大。”萧砚舟说。
“我有关窗。”
“柳将军这里的厨子也不怎么样,能吃得下吗?”
柳昭月忍不住看他:“陛下对食物的口味倒是挑剔。”
萧砚舟轻笑。
他望着她,忽然轻声道:“昭儿。”
柳昭月指尖一顿。
萧砚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这样叫了她一声。
柳昭月低下头:“陛下别这么叫。”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以前就是这么叫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皇帝,要注意身份。”
萧砚舟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有道理。”
柳昭月刚松一口气,便听他又道:“那朕便即刻写一道旨意,柳氏昭月,今日起,更名为昭儿。”
柳昭月:“……”
她没再争执,随他去了。
萧砚舟看着她的表情,唇角由弯了点。
这一晚他好像格外容易高兴。
明明从军营赶了一百七十里,明明伤还没有彻底好,眉眼之间甚至藏着长途骑行后的倦色,可坐在她这里以后,那一点疲惫像根本无所谓。
柳昭月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危险的贪恋。
她知道这不对,他们已经分开了。
更何况陶陶就在这座府里。
有一个她藏了将近三年的秘密,离这个人甚至不到几道院墙。可就是因为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久,她反而更舍不得结束。哪怕什么都不发生,只是坐在这里说一会话,也好。
萧砚舟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扬州?”
柳昭月心口微微一沉:“大概再住几日。”
“这么快?”
“我铺子还有事。”
“扬州离了你半个月会倒?”
“不会。”
“那便多住几日。”
柳昭月抬眼:“为什么?”
萧砚舟看着她:“因为朕还在这里。”
太直白了。柳昭月一时没有接话。萧砚舟却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你从扬州走一个月过来,总不能只见朕这一晚。”
“我本来一晚也没准备见。”
“那是你原来的打算。现在朕知道了,所以情况有所不同。”
柳昭月看了他半天:“陛下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当皇帝的好处。”
“你不是说皇帝不是什么都能做?”
“国事不能。”他看着她,眸色在灯火里显得很深,“家事可以偶尔不讲理。”
柳昭月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杏儿的声音:“姑娘,陶陶方才非要把那只小猫也抱回来,老爷差点真让人——”
声音越来越近。
柳昭月整个人僵住。
萧砚舟也抬起了头。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杏儿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陶陶,话说到一半,脚步猛地停在门槛外。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手里的灯甚至晃了一下。
陶陶完全没有察觉。
小姑娘今日跟外祖父玩了一整日,大概已经困了,被杏儿牵着还走得歪歪扭扭,怀里抱着一只柳怀远刚给她的小木马。
她进门以后先看见柳昭月,眼睛立刻亮起来。“娘亲。”
她松开杏儿的手,迈着小短腿便往里面跑。
柳昭月的血在这一瞬间像彻底凉了。
“陶陶——”
已经晚了。
小姑娘跑出去几步,才终于发现院子里还有一个陌生人。
她停下来。
萧砚舟也没有动。
月光从枣树枝叶间落下来,一半落在男人玄色的甲胄上,一半落在孩子仰起的小脸上。
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
杏儿站在门口,脸色已经白了。
柳昭月坐在石桌旁,手指死死扣住桌沿,脑子里一片空白。而萧砚舟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目光很久都没有移开。
陶陶大概被他看得有些奇怪,抱紧怀里的小木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昭月。
“娘亲。”她声音小了一点,“这个叔叔是谁?”
萧砚舟的目光骤然落到柳昭月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原本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
柳昭月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仍旧只是盯着眼前这个小孩子。
看起来不过两三岁。
三年前。
萧砚舟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院子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楚女归 “她是我们
陶陶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回答,很快便把那个陌生叔叔是谁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今日跟着外祖父玩了一整天,又看小猫又骑木马, 小姑娘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此刻只想找柳昭月。
她抱着怀里的小木马, 迈着还不算稳的小步子朝柳昭月跑过去,嘴里又喊了一声:“娘亲。”
柳昭月直到那双小手已经攀住自己的裙角,才像终于从方才那一瞬间的空白里回过神。
她低下头,陶陶正仰着脸看她, 白嫩的脸颊因为刚才跑得急而泛着一点红,额前几根软软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话,还以为柳昭月没有听见自己, 又往前挤了一步:“娘亲抱。”
柳昭月胸口狠狠紧了一下。
这是她一路从扬州带到祉州,藏了快三年的秘密。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许是在萧砚舟昏迷不醒的床榻前,也许是她终于下定决心,自己亲口告诉他, 也许等陶陶再大一点,也许永远不会。
可她设想过的所有情形里,都没有现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院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响, 石桌上的青梅还没有吃完, 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萧砚舟一路从一百七十里外赶来,身上的甲甚至还没有卸,陶陶便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柳昭月俯身将孩子抱起来,陶陶一到她怀里, 便熟练地搂住她的脖颈,脑袋靠在她肩上,还小声抱怨:“娘亲,她们说小猫不能抱回来。”
柳昭月几乎没有听清,她能清楚感觉到萧砚舟的目光。
从陶陶跑过来的那一刻开始,那道目光便再没有移开过。
杏儿从门边回过神,脸色仍旧白得厉害,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姑娘……”
柳昭月抱着陶陶的手臂微微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陶陶不该留在这里看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杏儿,你先带陶陶进去。”
杏儿立即明白过来,上前便要接孩子,陶陶却不肯,手臂反而把柳昭月搂得更紧:“我要娘亲。”
柳昭月摸了摸她的头。
“娘亲还有一点事情,你先和杏儿姐姐进去洗脸,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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