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皱起一张小脸:“娘亲也来?”
“等一会儿就来。”
“真的?”
柳昭月勉强笑了一下:“真的。”
小姑娘这才松手,被杏儿接过去。
杏儿抱着陶陶转身时,下意识看了一眼萧砚舟,只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他没有拦,也没有说话,可那副模样却比真正发怒时还让人不敢多看。
陶陶趴在杏儿肩头,走到门边又把小脸转了回来。
她还惦记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萧砚舟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昏暗的月光短暂撞了一下,陶陶眨了眨眼,随后便被杏儿抱进了屋。
房门轻轻合上,院中只剩两个人。
风从枣树间穿过,石桌上的灯火忽然偏了一下。
柳昭月站在原处没有坐,萧砚舟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
“她……”
声音竟有些哑,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
柳昭月抬眼看他,萧砚舟的脸色并不好,方才一路赶来以后好不容易散去一点的疲倦,此刻又重新压回眉眼之间,却又不仅仅是疲倦。
他像是还没有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又像明明已经明白,却根本不敢立刻相信。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
三年前。
柳昭月离开江州的时候。很多早已经被他压进记忆里的细节忽然一件一件浮出来。
她那时候一直病着,吃不下东西,时常呕吐,江永逸说是气血亏虚、脾胃不和。
他甚至亲眼见过,她一日只吃半碗粥,刚喝下去的一点汤也会吐出来。
她越来越嗜睡,也越来越瘦,而他那时候只以为她是因为想离开而病,只以为她心里压着太多事情,甚至还在一遍一遍逼问她究竟为什么非走不可。
那些曾经想不明白的细枝末节,忽然之间全部有了另一个答案。
萧砚舟呼吸一点点变沉,可那个答案太锋利,锋利到他第一次竟不敢直接问。
他盯着柳昭月看了很久,最后只是问:“她叫什么?”
柳昭月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个。
她怔了一下:“陶陶。”
萧砚舟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陶陶。”
那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莫名让柳昭月心里一酸。
他沉默很久,又问:“多大?”
柳昭月已经知道这一刻不可能再躲,她看着他:“再过几个月,三岁。”
萧砚舟彻底没了声音。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侧,那双眼里的情绪在极短的一瞬间里变了很多次,像终于得到了某种最不敢确认的印证,再然后,那点难以置信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柳昭月。”他叫她。
柳昭月轻轻应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她是谁?”
三年以前,他还只是璟王,三年之后早已成为天下之主,可这一刻两人面对面站着,很多东西又像忽然被拉回从前。
柳昭月抬眼看他,终于道:“她是我们的孩子。”
四周忽然安静得只剩树叶声。
萧砚舟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只站在那里,许久才低低问了一句:“我们的?”
柳昭月眼睛一下红了。
萧砚舟的脸色迅速冷下来。
柳昭月知道他会生气,可真正看见他这一刻的眼神,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萧砚舟向前一步:“所以你当时就知道。”
不是问句。
柳昭月没说话。
“你离开江州以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有孕。”
她沉默很久:“是。”
萧砚舟像被狠狠击中,笑了一下,眼中是讽意。
“好。很好。”
柳昭月:“你别这样。”
“那朕该怎么样?”声音压得极沉,“朕是不是还该谢谢你?谢谢你三年前怀了朕的孩子,却一声不响地离开。谢谢你让朕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快三岁的女儿?”
柳昭月也一下来了火气:“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心里不知道吗?”
“你那时候马上就要打进京城,燕檀刚死,朝中那些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祸害,谢家又等着你联姻。你告诉我,我会面对什么?你又想让我怎么做?”
萧砚舟冷冷道:“告诉朕。”
“然后呢?然后你就更不可能让我走。”
萧砚舟声音陡然一沉:“你怀着朕的孩子,还想着走?”
“你看,你现在不就是这样?”
她这句话出口,萧砚舟一下停住。
柳昭月眼睛已经红了:“我当年最怕的就是这个。你知道以后一定会说,这是你的孩子。你不会让我带她走,你会觉得我应该留下。然后我又会变回璟王妃,再变成皇后,再回到那个我拼命想逃开的地方。”
萧砚舟死死盯着她:“陶陶出生以后呢?”
柳昭月一顿。
“你已经到了扬州,朕也已经给了你放妻书。你自由了。那时候为什么还不告诉朕?她满月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朕?周岁呢?会走路的时候呢?第一次会叫人的时候呢?”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更沉一些,“这三年里,那么多封从扬州送进京城的信,那么多次柳怀远回京述职,你哪一次不能让人带一句话?柳昭月,你到底准备瞒朕多久?”
她脸色渐渐白下来,过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她终于抬高声音,“我不知道告诉你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安排陶陶。我不知道朝廷知道皇帝有一个女儿以后,会不会立刻有人来告诉我,她该入宫,她该上玉牒,她该有封号,她身边该跟着什么人,她以后应该嫁给谁。”
“她才那么小。”
柳昭月的声音一点点发颤:“她现在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追院子里那条狗,和杏儿抢一串葡萄,晚上不肯睡觉。她会因为杏儿不让她抱着小狗闹脾气,会因为江永逸给她喝苦药生气。我只想让她这样长大。”
萧砚舟下颌绷得极紧:“所以你觉得朕会把她抢走?”
柳昭月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答案。
萧砚舟眼底猛地沉了下去。
“你揣测朕会逼你回宫,会抢走你的孩子,会把她变成你最不想让她成为的样子,所以你让朕连她存在都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不过几步,那些已经以为消逝的东西,竟然又这样被翻出来。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这一次笑意里只剩疲惫:“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蠢?”
柳昭月其实也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方才那些情绪来得太快,争到这里,反而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将石桌上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晃动。他从璟王成了天下之主,她从璟王妃变成了柳姑娘。
他们各自走了那么远,身边的人变了,身份变了,生活也变了。
可真正站到彼此面前的时候,好像一切竟都与从前没有分别。
时间流逝,两人却都没能真正向前走。
方才那阵怒意一点一点退下去以后,萧砚舟终于真正冷静下来。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三年前,柳昭月离开江州的时候,怀着身孕。
她那时候身体有多差,他比谁都清楚。接连受到打击,病了很久,连东西都吃不下,后来却一个人去了扬州。
那时候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各处州县才刚刚从战乱里缓过来,她怀着孩子走了那么远。
到了扬州以后,没有他。
孩子出生的时候,也没有他。
陶陶第一次哭,第一次睁眼,第一次生病,第一次会翻身,会走路,会叫娘亲,所有这些,他全部错过了。
萧砚舟满腔的怒意像被什么彻底压了下去,剩下来的东西来得极慢,却比愤怒沉重得多。
他看着柳昭月。
方才争了一场,她眼睛已经红了,夜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拢了一下身上单薄的夏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浮阳寺外,她也是这样,明明处境那么艰难,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能解决。
“生陶陶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顺利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她怔了一瞬:“还好。”
萧砚舟眉心立刻皱起来:“柳昭月。”
“真的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都不怎么可信。”
她不说话了。
萧砚舟看着她:“疼了很久吗?”
柳昭月垂下眼:“记不清了。江永逸的医术很好,请的稳婆也都是扬州最好的,一切都很顺利,所以你不必愧疚。”
他本来应该庆幸,至少她身边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可这个念头刚出现,胸口反而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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