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原本该由他陪她经历的时刻,最后陪在她身边的都是别人,又偏偏不能怪任何人。
萧砚舟忽然抬起手,柳昭月下意识看向他,原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可他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眼下那一点湿意。
“方才不该同你吵。”
柳昭月明显愣住。
萧砚舟低声道:“朕只是……太生气了。”
手从她脸侧落下来,忽然将人拉进怀里。
柳昭月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甲胄很硬,他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和夜里凉下来的气息,肩上的护甲甚至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可那些东西又实在太熟悉。
她的脸撞到他胸前的一瞬间,鼻尖忽然发酸。
萧砚舟一只手落在她背上,最开始只是轻轻按着,然后慢慢收紧。
“辛苦你了。”
柳昭月眼睛骤然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句话怎么样。
快三年了,陶陶都已经会满院子跑,当年怀孕时那些难受,生产时的疼,最初夜里孩子哭得怎么都哄不好的日子,如今再想起来,其实已经很远。
她甚至很少再觉得委屈,可偏偏萧砚舟现在抱着她,说了一句辛苦了,那些已经被时间磨平的东西忽然一下有了形状。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低下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对不起。”
她闭上眼:“又不是你故意让我怀的。”
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柳昭月自己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耳根骤然热起来。
萧砚舟沉默两息:“这件事——”
“你闭嘴。”
“……”
“一个字都不许说。”
萧砚舟唇角明显动了一下,柳昭月恼得在他腰侧掐了一把,下一刻却忽然想起他身上有伤,手一下停住:“碰到伤口没有?”
萧砚舟看着她:“没有。”
柳昭月还是不放心,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萧砚舟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重新抱紧:“别动。”
“你不是肋下也伤了吗?”
萧砚舟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这么在乎我?”
柳昭月:“……你再说我走了。”
“好,不说。”
他答应得极快,手却一点没松。
柳昭月挣了一下,没有再动。
她确实累了。
从扬州到祉州,一个月的路,最初收到信时,她连萧砚舟能不能醒都不知道。
那一路,她几乎没有真正睡好过,马车一停便想问消息,半夜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算还有多少日能到北境。到了祉州以后知道他已经醒了,那口一直撑着的气才终于松下来,可人明明就在两百里外,她又不敢去见。
如今这个人真的好好站在她面前,抱着她。
柳昭月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真正想要的,好像也不过如此。
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好好地在这里。
她不想再吵了,肩背慢慢放松下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抬起,最后抓住他披风的一角。
萧砚舟察觉到了,没有说话,只抱得更紧一些。
柳昭月终于将脸埋进他胸前,像很多年前那些夜里一样。没有道理,只是累了,便想靠一会儿。
院里的风渐渐凉起来。
萧砚舟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俯身。
柳昭月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腾空。
“你干什么?”
“坐。”
“我自己会走。”
“想抱着你。”
“萧砚舟——”
萧砚舟抱着她走到枣树下那张藤制躺椅旁。
椅子很宽,柳昭月平日午后常靠在这里看书,藤条被经年累月磨得光滑,旁边还搭着一只她惯用的软枕。
夜风从枝叶间穿过,吹得头顶枣叶沙沙作响,也将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掀起来。
萧砚舟他将身上的黑色披风解下来,一路骑马,边角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内里却仍存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将披风整个抖开,裹住柳昭月的肩背,又顺手把前襟拢严,系带都替她系好:“夜里凉。”
柳昭月一愣:“你......”
话还没说完,萧砚舟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
柳昭月如今被宽大的披风从肩到腿裹得严严实实,连两只手都险些困在里面,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便像裹成了一只粽子,软软陷进他怀里。
萧砚舟靠回椅背,让她侧身窝在自己胸前,一只手隔着披风环住她,另一只手替她把被风掀开的领口重新压好。
柳昭月动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抬眼看他:“我等会还要哄陶陶睡觉。”
萧砚舟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前的碎发。
“知道。”
“那你还——”
“再躺一会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臂也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柳昭月看了他两息,没再争,侧过身,找到一个不会碰到他肋下的位置,慢慢靠进去。
萧砚舟低头看她。
她被看了一会,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好久没这么看过。”
柳昭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扬州不是见过?”
“那次你一直想跑。这次也想跑?”
她沉默了一会:“今天没力气跑了。”
萧砚舟眼底的情绪软下来。
他低头在她额角极轻地碰了一下,柳昭月没有躲,于是第二下落在鬓边,第三下又轻轻落到她发间。
没有任何更过界的亲近,只像一个失而复得的人终于舍得相信怀里这份温度是真的。
柳昭月被他亲得有些痒,往他怀里躲了一下:“别闹。”
“嗯。”
他说着嗯,手指却慢慢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
过了一会,萧砚舟忽然问:“陶陶像谁?”
柳昭月睁开眼:“你刚才不是看见了?”
“只看了一下。而且当时脑子乱的很,眼睛在她身上,思绪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柳昭月安静片刻才道:“小时候像我多一点。”
“现在呢?”
“杏儿说眉眼越来越像你。”
萧砚舟轻笑,没有说话。
柳昭月感受到胸腔震动,心里突然酸酸软软:“她小时候很难带,夜里总哭。”
“现在还哭吗?”
“现在到不怎么哭了,只是闹人,一天天有用不完的力气,爱跑着玩。”柳昭月说起陶陶,声音都自然轻下来,“脾气也不小,前阵子非要爬葡萄架,被杏儿拎下来以后,气得半日没有理她。”
萧砚舟安静听着。
每一件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他应该难受,可此刻听柳昭月这样一点一点说出来,又觉得能慢慢补回来也很好。
“怕生吗?”
“到是不怕生。”
“那方才为什么叫朕叔叔?”
柳昭月瞥他:“不然叫你什么?”
萧砚舟被问住,半晌才道:“也是。”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屋里隐约传来陶陶的声音,不知道在同杏儿说什么。
柳昭月一下坐起来:“该哄她睡觉了。”
萧砚舟手臂还圈在她腰间,没松。
“再抱一会儿。”
“她困了以后闹得很。”
“朕还没——”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柳昭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萧砚舟还没有真正和陶陶说过一句话。她看了他片刻:“你想见她?”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一个统领千军、坐拥天下的人,第一次需要如此谨慎地询问一件事。
“可以吗?”
柳昭月心口忽然发紧,最后轻轻点头:“可以。”
陶陶还没有睡。
杏儿刚替她洗过脸,正抱着坐在床边哄,小姑娘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坚持摆弄手里那只小木马。
柳昭月进去把她抱出来时,她已经快睁不开眼:“娘亲。”
陶陶趴在她肩头,一副完全任由摆布的样子,直到重新到了院里,被夜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一点。
萧砚舟已经站了起来。
方才隔得远,如今柳昭月抱着孩子真正走近,他反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竟有些罕见地僵硬。
陶陶倒没有他的那些复杂心思,她认出了方才的陌生人:“叔叔。”
萧砚舟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嗯。”
陶陶看了他一会儿。
小孩子看人从来不懂什么礼数,她看得非常认真,先看眼睛,又看鼻子,再看他身上的甲,最后视线停在腰间:“叔叔你的剑呢?”
萧砚舟微怔,柳昭月在旁边解释:“她外祖父整日带着剑,她现在见了穿甲的人就找剑。”
萧砚舟笑了一下:“今日没带。”
陶陶显然有些失望:“叔叔也打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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