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_南北乔木【完结】(47)

  然而装作镇定,归根到底不是真的镇定。

  发软的双腿,灼烧的耳朵,晃动不定的视线,每分每秒都在提醒柳昭月——她今天来这里是个错误。

  萧砚舟低垂着视线看她,宛如滴血的耳垂,颤抖的眼睫,紧抿的粉唇,以及擦拭他身体时,不安的动作。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拿回一丝少到可怜的主动权。

  远远不够。

  柳昭月披着大氅,动作不顺畅,而且她还要刻意躲着视线不落在那处,更让她施展不开。

  正想着,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在她脖颈处随意一扯,大氅从肩头滑落,又及时地被另一只手抓住,远远地仍在旁边。

  柳昭月抬眸,撞上他黑沉沉的眸子。

  很不对劲。

  今天的萧砚舟好像极具侵略性,让她十分陌生。

  偌大山洞中,唯一的声音,是温泉在“咕噜咕噜”往外冒水,柳昭月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有意转移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

  “殿下心情不好?”

  她刚刚擦试过萧砚舟的前胸,此刻挪到他的手臂。

  萧砚舟没有回答,而是问:“王妃找本王,想谈什么?”

  柳昭月动作微顿。

  “我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哪里不合适?”萧砚舟问。

  “……殿下最起码。”柳昭月说,“应该先把衣服穿上。”

  萧砚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拿走她手中的沐巾,开始自己擦试剩下的身体。

  柳昭月手臂上还挂着他的中衣,原本用作遮挡视线的沐巾此刻被萧砚舟随意团在手上。

  再次一览无遗。

  柳昭月的视线无处可放。往上看,必须会撞上他的目光,向下看……不能向下。

  她只能将脑袋死死地朝一侧瞥。

  “好了。”萧砚舟说话的同时,沐巾也重重落在地上,“替本王把衣服穿上。”

  柳昭月这时候才意识到,萧砚舟是故意的。

  故意戏弄她、让她难堪。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便要用这种可笑地方法,自以为是地“惩罚”她?

  柳昭月偏不让他如愿。

  她利落地拿起中衣,抖开,声音很冷:“手抬起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柳昭月能感受到喷薄在他皮肤上的呼吸。

  她什么都看到了。

  萧砚舟身上的每一处肌肉线条,每道细小、狰狞的陈旧疤痕,甚至腰窝处那颗淡褐色的痣,以及,他对她毫不掩饰的谷欠望。

  她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装作宛若未见,穿好后,柳昭月冷静质问:“是因为我报官,失了王妃的身份,丢了璟王府的面子,殿下才生我的气吗?”

  除此之外,柳昭月想不到别的原因。

  “若本王会因此生气,当初何必让你报官?”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压下心中的无名怒火,问:“殿下既然不生气,怎么这一个月都躲着不见我?”

  “如果没记错的话,王妃这一个月见了本王不少次,有时候事忙,也会让云霄给你带话,所以,王妃是仍觉不够,想要天天看见本王?”

  萧砚舟注视着她。

  他的回答,让柳昭月觉得不可理喻。

  她同样回以沉默的注视。

  柳昭月忽然想起,母亲刚过世没几年,王氏时常带着她和柳璇宁上街逛铺子。

  王氏指着两支簪子,问柳昭月喜欢哪个。

  那时她很高兴,仔细地端详许久,小心翼翼指向右边那个。然而王氏看了眼,却说:二叔母觉得左边那个适合昭月。

  后来王氏说的话,柳昭月记不太清,大抵是摆出一些理由,让柳昭月接受左边的那个簪子比右边更好。

  柳昭月仍旧更喜欢右边,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

  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柳昭月渐渐地不爱做选择——她的决定总是无关痛痒。

  侥幸猜对了王氏心中所想,或许会轻松些,若是猜错了,便要听许多说辞,让她“发自内心”地屈服于王氏已经认定的选择。

  后来,她已经无所谓选择权是否在她手里,但她还是逃不过诸如“昭月喜欢哪一个”、“昭月想要什么”、“昭月觉得哪个颜色跟更好看”这样的问题。

  这时她就会观察王氏的眼神是否在某处停留,问话时,手指是不是有倾向性地指向一个方向。

  比如,王氏问她喜欢哪个颜色时她的手指放在紫色上,或者往紫色的方向瞥了一眼,柳昭月就会明白,她该选择紫色。

  即使她更喜欢绿色。

  久而久之,柳昭月会对身边人情绪的变化特别敏感。大部分时间,也能凭借某个眼神,或者某个动作,这些细小到别人会随意忽视的细节,判断他们心中真实所想。

  然而这种敏感的坏处,已经随着时间,被柳昭月有意或无意地抹掉。既然这些创伤已经存在,不如只关注、利用它带来的好处。

  比如现在。

  她几乎可以确信,萧砚舟在撒谎。

  他的确生气了,只是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她去报官,而是另有其他,而且这个原因,让他难以启齿。

  柳昭月开口:“既然殿下不生气,或许是我多想了。我不打扰殿下休息,先行告退。”

  然而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王氏想要你死?”

  柳昭月脚步顿住。

  萧砚舟语气里不再带刺,显然比方才那带着审视意味的态度柔和许多。

  他是在问,她是如何笃定,王氏会在家宴上给她下慢毒,从而能将计就计,将慢毒替换为江永逸研制出的毒方。

  这个问题不过分,比刚才他恶劣的态度要好上太多,柳昭月没有理由不回答。

  “我无意间得知母亲的死和王氏有关,然而昔日证据全部覆灭,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王氏身边的人,所以我需要一个契机,让王氏的丫鬟开口。”她微微停顿,目光稍稍冷了几分,继而道,“只是她若只对我一人吐露实情,那便毫无意义。我要的,是让她的话成为呈堂证供。”

  “我派裴子野跟踪巧云,亦是没想到王氏会故技重施,或许是老天开眼,让王氏刚好在这个时候动了歪心思,于是裴子野发现发现她们主仆二人跟刘青山见面,从而知道了我母亲真正的死因。”

  “也是这次巧合,我发现王氏再次购买毒药,她最可能的目标,便是我。”柳昭月说,“下手的最好时机,正是那次家宴。”

  萧砚舟上前一步,几乎贴近她,低垂的声音犹如一层缓慢而沉重的帷幔,笼罩而下:“这么说来,裴子野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和裴子野有什么关系?”

  萧砚舟没有回答,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分。柳昭月看着他的侧脸,光模糊了视线,如同替他藏匿起的情绪,让她无法窥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风又起 “王妃愿意

  或许, 从一开始就知情的人,并不止裴子野。

  萧砚舟其实早有猜测。从审案时刘青山被押上堂的那一刻,他就发现柳昭月是有备而来。

  事实上, 更早之前, 他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在她握着他的手, 执意报官的时候,萧砚舟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等待他在这场戏中的角色。

  可柳昭月一直隐而不发。直到王氏落入昭狱, 她也未曾主动同他说起她的谋划,仿佛刻意将他排除在外。

  萧砚舟的眉眼微垂,目光在阴影中沉沉敛下, 声音低沉得像林间的夜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母亲的死,与王氏有关?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这盘棋?”

  山洞外仿佛吹来一缕冷风,撞在柳昭月的心头。隐约间,她好像触碰到了症结所在,可又无法肯定。

  很早。

  她的脑海中回荡着模糊的回忆。

  早在齐韶敏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早在他们成婚之前。

  柳昭月还未说话,萧砚舟先一步替她回答。

  “很久之前,你就知道了。是吗?为什么一声不吭?”

  柳昭月手指下意识蜷缩, 指尖泛着冷意。

  当初心中有了猜测后, 她就在等待一个时机。

  哪怕王氏对她未起杀心, 她也会在这场家宴上自己服毒,逼迫真相浮出水面。

  她确实会陷害王氏,会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构陷她们的罪恶。

  她会让树生提前把毒药偷偷塞到巧云身上, 让她百口莫辩,受刑招供,将王氏罪行尽数暴露。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向裴子野展示自己的阴暗,冷静地向江永逸道出自己的算计,甚至利用木墩和树生栽赃巧云。她可以直面那些无法见光的手段,坦然接受自己心底的不堪。

  但在萧砚舟面前,她却迟迟无法启齿。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即便这些罪恶本该被接纳,但她仍旧不愿意展现在萧砚舟面前,仍固执地想要守住在他面前那份虚无缥缈的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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