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气压似乎又沉了一分。
“哈哈哈哈,璟王爷这是护妻心切了啊。不过是一杯酒,在草原算不得什么!”一旁的巴图忽然插话,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直言直语道,“刚才我还瞧见璟王爷同阿日娜公主聊得火热,怎么柳姑娘同我喝一杯酒便百般阻拦, 岂不是有失偏颇?”
巴图的挑衅让萧砚舟眼底暗流骤涌。他忽然俯身握住柳昭月的手腕,指尖摩挲她腕骨内侧,低声道:“王妃若贪杯,明日头疼发作时莫要怨我。”
萧砚舟却未再多言,只是俯下身,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酒杯, 动作干脆。
柳昭月愣了一下,抬头望向他,鼻尖忽然被他的气息包裹, 却见他神色平静, 唯有指尖微微收紧, 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握着酒杯。
周围的喧闹仍在继续,战鼓、欢笑、烈酒、歌声,草原人的狂欢未曾停歇。
可柳昭月却忽然有些听不清。
萧砚舟很少在她面前展现如此强硬的模样。这样柳昭月更加气不打一出来。
明明是他做得更过分,她都未曾质问, 他倒先来管束她了?
巴图的声音再度传来,仍是豪迈又直率:“柳姑娘,草原的盛会,怎么能只坐着饮酒?你可试过在马背上观赏这片夜色?”
柳昭月抬眸,看见巴图一手提着酒壶,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笑意热烈。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显然是对萧砚舟所作所为不太在意。
她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微微一笑:“未曾。”
巴图大笑,向身后一指。
“那便去试试!我的战马性情温顺,带你在夜里跑一圈如何?”
柳昭月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草原人未免也……太豪放了。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低沉的嗓音已经缓缓响起。
“她不会骑马。”
萧砚舟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随意陈述一个事实,但落在这片喧闹中,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顿。
柳昭月下意识地看向他,他仍站在那里,姿态从容,手中执着酒杯,似乎不甚在意。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眸色黑沉,像风暴尚未翻涌的湖面。
巴图倒是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笑道:“无妨!我带着她,定不会让她摔下去。”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扶柳昭月起身。
就在此时,萧砚舟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的手先一步扣住柳昭月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她拉入自己怀中。他修长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间,姿态随意,实则精准地挡住了巴图伸出的手。
“你刚才喝得太多了。”萧砚舟目光微垂,语调平稳,“策马这种事,还是留到清醒时再说,到时候本王教你。”
柳昭月怔了一下。
巴图眯起眼,大马金刀地坐着,手中还端着一碗酒。
萧砚舟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偏头,淡淡道:“柳昭月。”
他很少这样直呼她的名字。
柳昭月心神微颤。
萧砚舟低眉看着她,眼中无波无澜,只是语气极轻地说:“该回去了。”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四个字,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度。
柳昭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在生气。
狂欢仍在继续,篝火映红了夜幕,草原人尽情地舞蹈、饮酒、纵声高歌,热烈的氛围仿佛能将人融化在其中。
可这样的狂欢似乎与柳昭月和萧砚舟无关。
枯草在月下泛着银霜,皂靴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杂音。
柳昭月被他拽着跌进两顶毡帐间的阴影里,腕骨抵在粗粝的羊毛毡上蹭得生疼。
几十步外的篝火晚宴正到酣处,马头琴的呜咽混着酒碗相撞的脆响,像是隔了层浸水的牛皮鼓面传来。
“萧砚舟,你干什么!”
柳昭月挣脱出一直被死死攥着的手腕,几道白痕在她细嫩的皓腕间格外明显。
夜色沉沉,月光洒落,周围寂静无声,唯有风拂过树梢,带起微微颤动。
“我在做什么?” 萧砚舟低声冷笑,语调缓慢,“你倒是敢问。我还想问问,王妃方才在做什么?”
同别的男人聊得如此投机,竟然颇有些依依不舍。还痴心妄想要同别人去骑马?真当他死了不成。
柳昭月倏然抬头,冷声道:“我只是同巴图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酒而已,殿下不必如此——”
“毕竟我又没跟别的男人跳舞。”
萧砚舟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连呼吸都仿佛被压低了一分。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柳昭月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柳昭月。”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勾人的危险气息。
“你是在吃醋?”
柳昭月的睫毛颤了颤:“我没有。”
他低笑了一声,语气微凉,忽然抬手,将她刚才被他攥住的手腕重新扣住,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几道未曾散去的白痕。
柳昭月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腕,可萧砚舟却没有松开,反而掌心一翻,稳稳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阿日娜是赫拓獨最宠爱的小女儿,在草原部落,邀人跳舞只是迎客的礼节,并无其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难得的耐心,“我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的。”
“我们此前说过,殿下喜欢谁都和我没关系,殿下不必解释。”
又愿意唤他殿下了,说明已经好了大半————但显然,气还没完全消。
萧砚舟看着她微微别开的侧脸,不疾不徐地补上一句,故意放缓了语气:“况且,夜深露重,她跳来跳去,我都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样。”
柳昭月手指微顿,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
“殿下这么说,阿日娜公主可要伤心了。”
萧砚舟见她终于肯正眼看他,唇角的笑意不自觉深了一分,懒懒道:“她伤心便伤心吧。”
“她如何想,与我何干?”
柳昭月被他的语气弄得一时无言,索性抿了抿唇,别过头去,闷声道:“殿下都说了跳舞喝酒只是草原礼仪,那殿下方才又在气什么?”
萧砚舟望着她半晌,忽然低低一叹。
“自然是气你。”
柳昭月皱眉,正要开口,却被他低低的嗓音打断——
“气你宁愿与旁人举杯,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语调平静,话上的意思竟然像是在委屈。
柳昭月怔住,不可思议的眼神如同见鬼。
萧砚舟却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寒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温柔的光。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嗓音低哑:“下次,若是觉得不高兴,直接告诉我。”
“别把自己闷着,也别言不由衷,故意气我。”
夜风拂过,带着草原的清冷气息,柳昭月的心脏微微一跳。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虽然成婚前合八字的时候,萧砚舟应该知道了她的生辰,她也没有期待他记得。
柳昭月还以为今晚只能带着憋闷迎接自己的十七岁,没想到愁绪在这会儿都烟消云散了。
最终,她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声音极轻,却落入了萧砚舟耳中。
萧砚舟微微一笑,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可指尖的余温仍残留在她的掌心,久久未散。
寒夜的风拂过脸颊,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气息,柳昭月仰头望了望夜空,星辰璀璨,却没有月亮。
她心头微微一沉,又很快释然。
忽然,一道高亢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透着几分急切:“柳昭月,你在哪?”
她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忽兰的声音。她猛地回神,连忙从萧砚舟身前退开。
夜里微凉的春风裹了上来,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一直被萧砚舟的气息包裹着,都忘了身处何处。
赫拓獨设宴,两个客人却消失不见,说起来总归不好。
柳昭月定了定神,低声道:“我去找忽兰了,殿下也该回去了。”
……
宴会中心的谈笑声依旧激烈,篝火燃烧,将黑色的夜晕染成橙色,仿佛每个人的脸上都跳动着霞光。
忽兰的声音在耳边绵延不绝,兴致盎然地讲述着草原上的风土人情,
柳昭月微微侧首,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忽然问道:“你们在这里,是如何庆祝生辰的?”
忽兰抬头望向篝火,思索到:“……我们家会一大早就杀一只最肥的羊,熬上一锅奶茶。亲朋好友都会来,围坐在一起唱歌、跳舞,把祝福送给寿星。而夜幕降临后——”她顿了顿,眼底燃起一抹兴奋的光彩,“我们会赛马、摔跤,还有敬天的仪式,让长生天庇佑新的一岁。”
柳昭月听得出神,眼前仿佛浮现出一片无垠的草原,在辽远的天地间,少年策马飞驰,长辫随风扬起,女子身披绣花长袍,随着悠扬的马头琴曲翩然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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