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依旧身着男子装束,与数年前初见她时别无二致二。见柳昭月过来, 她面色平静,温和有礼,仿佛眼前之人只是素未谋面的璟王妃。
“见过璟王妃。”
柳昭月示意她起身, 望着她:“现下只有你我二人, 还要如此吗?”
“恕草民愚钝, 不知璟王妃此言何意。”
见她丝毫没有与自己相认的意思,柳昭月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了话锋。
“那日璟王问我, 是否与你相识,我否认了。”
柳昭月今日来此,并非执意要逼她承认自己就是阿云。
事实上,她私下前来见她,本就是一步险棋。
在旁人眼中,此人如今是靖王身边的幕僚。若被人撞见璟王妃私会一个曾有反意之人的心腹,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可萦绕在心头的那团疑云,她始终无法置之不理。
她无法将上一世萧胤祈所说的那句“萧砚舟活不久了”,当作从未听见。
祁州盐铁商路纵横,地势又极为关键。若萧砚舟日后有意南下,便必得先稳住祁州。如今靖王归顺,祁州已在手中。可上一世,萧胤祈为何会在萧砚舟平定祁州之乱后,断言他活不久了?
柳昭月隐隐有种直觉。
这个曾出现在桐州青楼,而后又摇身一变成为靖王幕僚的人,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疑惑的突破口。
帐中沉寂良久。
就在柳昭月以为她不会回应时,阿云忽然低声开口。
“多谢。”
见她态度似有松动,柳昭月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只是她心中必然仍存戒备,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二来自己出来已有一阵,得赶在萧砚舟议完事之前回去。
思忖片刻,柳昭月说道:“想必你乔装之事,璟王还不知道吧?”
话音刚落,眼前之人终于舍得抬头,与她对视。不过只一瞬,又将头低了下去,一言未发。
这句话隐约带着威胁之意。柳昭月本无意以此相逼,却也没有解释。
点到为止,柳昭月离开了帷帐。
回到坐席,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萧砚舟便回来了。
他在柳昭月身侧落座,极自然地牵过她一只手,拢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捏着她的指尖,视线却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柳昭月察觉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可是驻地防务出了岔子?”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只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一阵酥麻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柳昭月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压低声音道:“许多人都看着呢……”
萧砚舟却收紧了手,不肯放她。
萧砚舟慢悠悠:“你我夫妻二人恩爱,叫旁人看见又有何妨?”
柳昭月浅浅瞪了他一下。
萧砚舟轻笑,只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很快,他的神情便重新沉了下来。
“防务都已安排妥当,只是.....”他语气稍沉,“北边有异动。”
“异动?”
柳昭月眉心微蹙。
这两个字可轻可重,她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萧砚舟望着远处翻飞的旌旗,淡声道:“乱世之中,总有些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之辈,想趁势而起。”
柳昭月了然。多事之秋,有人想明哲保身,自然也有人想要来分一杯羹。
上一世,她只知萧砚舟凶名在外,起兵后不过短短两年便登上帝位,却从不知道,这一路竟是如此险阻重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甚至连几日安生日子都难得。
柳昭月尚在出神,便听萧砚舟继续道:“此事,我得亲自走一趟。”
她的心骤然一沉。
“又要亲自去?”
柳昭月蹙起眉。
在弄清萧胤祈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前,她更希望萧砚舟留在越阳坐镇。可那些前世之事无法宣之于口,她只能斟酌着劝道:
“祁州才刚刚平定。虽说靖王已经表明归顺之意,可后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殿下亲自决断。此时北上,会不会太过仓促?”
萧砚舟沉默片刻。
“祁州有贺瑞德和谭沧,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转过头,看向柳昭月,目光沉静而笃定。
“你且安心,我自有分寸。”
自萧砚舟十四岁离京、前往越阳起,贺瑞德与谭沧便一直跟随在他身侧。柳昭月自然清楚二人的能力,她真正担心的,从来都不是祁州。
可萧砚舟心意已决,她再劝下去,反倒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柳昭月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忧虑,在心底无声叹息。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夜雨笼罩着越阳城。
萧砚舟命人给靖王安排暂居的别院位于城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亭台水榭俱全。
两列侍卫自朱漆大门一直守到内院,隔着几重院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从整齐的脚步声。
叶云沿着抄手游廊走来。
廊外一片宽阔的荷池,枯荷在夜风中摇晃,水面不断荡开细密的雨纹。
数十盏风灯悬于檐下,她在书房外停步,抖去肩头雨水。
守门内侍低声道:“叶先生,殿下已等候多时。”
书房门打开,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药香迎面而来。
靖王坐在紫檀长案后,身后立着一架十二扇山河屏风。
案上摊着一整张越阳到北郊的舆图,旁边搁着一只黑檀木匣。匣盖半开,里面整齐放着几只无字瓷瓶。
“殿下深夜召属下前来,可是有什么大事?”叶云拱手问道。
“说大也不算大,但绝不是小事。”
靖王没有抬头,只用朱笔在舆图上缓缓画了一道:“萧砚舟不日便要去北郊军营。”
叶云目光微顿:“属下也听说了。”
“他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倒不肯安分。”
靖王语气平淡,像是随口谈论天气。
窗边的小炉上温着一盅汤药,沸水顶动瓷盖,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叶云看向那只木匣,心底悄然绷紧,面上却笑道:“萧砚舟决定的事,自然不会轻易被人改变。”
靖王拿起案上的棋子,落在面前舆图的那道山谷旁:“这条路如何?”
“林深路窄,前后皆有坡地。”叶云略一停顿,“若遇山匪,确实难以展开兵马。”
“近来不太平。”靖王语气平静,“前往北郊的路上偶尔出现几名亡命之徒,也算不得怪事。”
窗外雨打芭蕉,沙沙声骤然急了几分。
叶云看着地图上的黑色棋子,心中已明白大半:“萧砚舟身边护卫不少。寻常山匪拦不住他,反倒容易留下活口。若到时受不住刑法招供,那......”
靖王侧过脸:“所以不能用寻常之法。”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评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叶云沉默片刻:“不知殿下此举意欲何为?刀剑无眼,一旦出了差错,局面便不由人控制了。”
“叶先生何时变得如此谨慎?”
“属下是替殿下谨慎。”叶云迎上他的视线,“萧砚舟若死在北郊途中,越阳必乱,越阳军也不会袖手旁观,或许最终的结果并不会如殿下之意。”
靖王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人如果只是受伤,伤者,总要吃药。”
叶云的目光落到案角。
那里放着一只黑檀木匣,匣中并无金银文书,只有一只没有署名的白瓷瓶。瓶身莹润如玉,封口处缠着暗红色细线,凑近时几乎闻不到药味。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伤药入口之前,萧砚舟身边的人必会查验。”叶云道,“他身边精通药理的人不少,寻常东西瞒不过。”
“这不是寻常之物。”
靖王拿起瓷瓶,置于灯下缓缓转动。烛光透过薄瓷,映出里面一线暗沉的液影。
“此物名为‘沉霜’,原是前朝太医院为宫中秘制。后来宫变,药方随一名医官流落南境,本王费了不少工夫才寻回来。”
叶云眉心微蹙:“它有何特别?”
“单独查验,不过是几味温补止痛之药。”靖王淡淡道,“入了伤者体内,也不会立刻发作。只是伤势越重,药性便藏得越深。待到高热、气虚、脉衰,旁人只会以为是失血过多,或伤口恶化。”
他说得平静,仿佛谈论的只是一剂再普通不过的汤药。
“即便验尸,也查不出端倪。”
书房内的炭火忽然爆开一声轻响。
叶云盯着他手中的瓷瓶,心底陡然生出一阵寒意:“可再好的药,也要有人送到萧砚舟面前。他受伤之后,身边戒备只会更严。”
靖王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送进去?”
叶云蓦然抬眼。
靖王将瓷瓶放回木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边缘残缺的铜钱,推到她面前。铜钱被从中截断,只剩刻着半个“永”字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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