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自以为身边都是可信之人,却不知道,有些人效忠的从来不是他。”
叶云没有立即去接那枚铜钱。
她跟随靖王多年,替他查过越阳的官员,也见过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却从不知道,他竟已将手伸到了萧砚舟身边。
“此人是谁?”
“你不必知道姓名。”靖王道,“明日去城南的百草堂,将这半枚铜钱交给掌柜。他自然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北郊的局势未必会完全按照计划发展。”靖王垂眸合上木匣,“萧砚舟若伤得够重,便将东西交给他;若时机不妥,就让他继续留在萧砚舟身边。”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
叶云看着桌上的半枚铜钱,片刻后,伸手将铜钱收入袖中。
“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八行书 温存
叶云回到书房时, 廊外的雨下得更密了。
风灯在檐下摇晃,昏黄的光影落在积水中,被雨珠击得支离破碎。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袖中的半枚铜钱贴着腕骨, 硌出一阵冰冷。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十三岁, 父亲获罪,家中男丁尽数流放,女眷则被发卖。她剪去长发,束胸换衣, 顶着弟弟的名字从死人堆里逃出来。为了不被人识破,她学男人走路,学男人说话, 连睡觉都不敢卸下束带。后来辗转入了靖王府,凭几篇策论得了赏识。
那时的靖王尚且年轻,曾在雪夜里披衣巡视灾民营,也曾当着众人的面斥责贪墨赈粮的官员。叶云以为自己终于寻到了值得追随的明主。
可跟在他身边越久,她看见的便越多。
他会为收服一名将领,默许军队屠尽拒降的村落;会因一名县令办事不力, 故意扣下全县赈粮,以百姓饥饿逼其低头;甚至曾将患疫的流民封死在城外,只因担心他们冲撞行军速度。那一夜, 城外哭喊声持续到天明, 靖王却坐在帐中落子, 神色平静地说:“死几千人而已,历来瘟疫,没有不死人的。”
叶云再无法将“明主”二字安在他身上。
靖王归顺萧砚舟时,她其实暗暗松了口气。
两军数次交锋, 她虽未见过萧砚舟,却从军报与战局中看得出他的手段。此人用兵果决,善抓时机,一旦出手,往往直逼要害;可胜局已定时,又懂得收手,不会为逞威风徒耗兵力。
祁州军曾设伏诱敌,他识破后并未强攻,只截断粮道,逼得伏兵自行退散。另一次城破,顽抗的将领尽数被斩,普通士卒却未受牵连。越阳军军纪严明,沿途少有劫掠之事,也足见他治军有方。
叶云做了多年幕僚,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手段狠,而是既狠,又昏聩。
萧砚舟不同。他绝非仁慈之人,必要时一样会杀伐决断。可他的狠有章法,也有底线,不会因一时意气滥杀,更不会将麾下与百姓轻易当作弃子。
所以靖王决定归顺时,叶云第一次觉得,大平百姓或许真的有了一条出路。
可如今,靖王要她亲手将毒送进萧砚舟身边。
叶云停在廊下,掌心已被铜钱硌出红痕。若不去,靖王必会起疑。她女扮男装多年,一旦身份败露,便再无活路。
可若她去了......竟是助纣为虐。
雨水溅湿鞋面。她望着沉沉夜色,久久没有挪动。
*
翌日午后,越阳城的雨刚停。
乌云低压在屋脊上,天色灰沉。北风沿长街穿行,卷起檐角残留的水珠,落在人身上,冷意直透衣襟。
叶云披着深青色斗篷,在百草堂前停下。门前的药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檐下不断有雨水滴落。她收起伞,踏过湿滑的门槛,将半枚铜钱放在柜上。
掌柜只扫了一眼,便用袖口将其遮住,转身吩咐:“带叶先生去后院看看新到的川乌。”
小厮躬身引路。经过天井时,一阵冷风灌入回廊,他缩了缩脖子,朝外望了一眼,随口嘀咕:“这般冷的天,街对面那卖糖饼的客人竟坐了许久,也不见买东西。”
叶云将斗篷拢紧几分,脚步未停。
“兴许是在等人。”
她语气平淡,只字未提自己也注意到了那位异常的来客,目光只从檐下结着水珠的枯藤上掠过。
街角的茶摊旁,裴子野低头捧着热茶。白气在他面前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直到叶云提着一包寻常伤药离开,他才放下几枚铜钱,起身隐入人群。
“百草堂?”
柳昭月听完回禀,指尖在案边轻轻一顿。
屋内燃着炭盆,仍压不住冬日雨后的湿冷。窗外几株枯竹被风吹得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靖王住在城东,附近药铺不下十家,他的幕僚为何舍近求远去了城南?”
裴子野道:“属下派人查过,她只买了些外伤药。进门不久便出来了,未见她与可疑之人接触。”
柳昭月望向蒙着水雾的窗纸,眉心轻蹙。
她原想亲自去一趟,可城南离王府甚远,专程去一间从未光顾过的百草堂,无论用什么理由,都显得刻意。若那里当真藏着什么,她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
她思量片刻,命人将江永逸请来。
江永逸本就是郎中,平日常与城中各家药堂往来,由他以拜访同行、寻购药材为由前去百草堂,既合情合理,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柳昭月没有将叶云之事尽数告知,只吩咐他暗中留意百草堂的人员、出入及后院是否有异。
次日,江永逸便背着药箱去了城南。
他以拜访同行、寻购几味稀缺药材为由,与掌柜攀谈许久,又借辨药之机,将前后库房都看了一遍。
回来时,他的鞋履还沾着泥水。
“药材和账册都没有问题。后院虽有一道偏门,却只用于运送药材,附近商户也能作证。”
柳昭月问:“可曾见到什么特别之人?”
“没有。”江永逸略作停顿,“至少我去时,一切都很寻常。”
房中静了下来,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
柳昭月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
“先不必再查百草堂了。”她道。
江永逸抬头:“王妃担心惊动他们?”
柳昭月轻轻摇头:“若他们是借信物引荐,暗中相见,你便是将药堂翻上一遍,也未必能查出什么。”
“去告诉裴子野,”她低声吩咐,“继续盯着她,不必靠得太近,只需记下她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是。”
*
夜色尚未褪尽,窗外细雪无声落在檐角。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帐幔垂落,烛火透过绡纱,映出一片朦胧的暖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热意,与窗缝间渗入的寒气交缠在一处。
柳昭月侧卧在榻上,长发散在枕间,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萧砚舟从身后将她拢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掌心温热,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腕骨。他平日里惯常冷着脸,此刻眉眼却难得松缓,连声音也带着几分倦懒。
“还不睡?”
柳昭月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殿下天亮便要走,我哪里睡得着。”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微僵,耳根也跟着发烫,下意识将被褥往上拢了些。
萧砚舟察觉她的动作,低头看她。
“怎么了?”
柳昭月抿紧唇,没有答话。
他静了一瞬,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停,显然已经明白过来。唇边随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
柳昭月转过脸,不肯理他。
萧砚舟俯身贴近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戏谑。
“方才攀着本王不肯松手,尤嫌不够,说让本王再快点的人,难道不是你?”
柳昭月脸上热意更盛,伸手便要推他:“殿下还说——”
萧砚舟轻易扣住她的手腕,将人重新拢回怀中,神色从容得仿佛只是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敢做,却不许本王说?”
柳昭月转过身,抬眼瞪他。那一眼没什么威慑,眼尾尚带着未散的潮红,反倒让萧砚舟眸色深了几分。
“殿下明日还要赶路。”她压低声音提醒。
“所以只抱着你。”
他说得坦然,仿佛方才不肯收敛的人并不是他。
柳昭月自知争不过他,索性将脸埋进他胸前,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萧砚舟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明明近在咫尺,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因此消散。
北郊之事来得突然,叶云去过百草堂,靖王暗中又不知藏着什么谋算。所有线索纠缠在一起,如同藏在暗处的一张网,而萧砚舟正要独自走进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