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一介商户女,当然不敢说那是买路财,否则岂不是明摆着骂官府是土匪强盗吗?
徐柳端起碗咕咚满喝一大口,然后意犹未尽地将碗重重墩在桌子上,用骂骂咧咧的语气嘟囔道:“从今夏起,朝廷便开始减少灵州的军需供给,到初冬时,粮草缺口已经大到整个秦凤路都难以伸援手的地步,刺史刘何封城收钱自筹军需,虽然有损阴德,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罢,咕嘟咕嘟几口,碗到酒干。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孟溪舟给徐柳满上,也给自己倒了半碗,她轻轻抿了一口,心里忍不住嘿嘿一乐,不愧是自己亲自盯着酿出来的羊羔酒,口感甘醇,若能货运到物产富饶的临安,绝对能卖上大价钱,只怪那客商没福气发财啊!
“徐叔来秦州城便是为了此事么?”
徐柳已然从一个乐观的胖葫芦,嘎巴一声变成了架在火上烤的翻着肚皮的大肥鱼,他不无伤感地说:“我来接小郎君。”
小郎君,自然就是陆家二郎君陆隐了,当今的状元郎。
他为何要到这兵荒马乱的地界,不用问也能猜到,灵州阵亡的三个将领中,有两个来自陆家,他来,既为国事,也为家仇。
“我们小郎君命苦哇,前年殿试拔得头筹,不知道被多少贵女惦记呢,官家赐婚的旨意都拟好了,我们将军殁了,接着少将军也殁了,陆家上下只余他一人了。”
话聊到此处,两个人的嘴角都跟屋外被积雪压弯了树枝一样,往下垂。
孟溪舟没有见过陆小郎君,但在汴京卧虎藏龙之地赢得许多芳心,定是个人品相貌皆拔尖出众的,他遭逢不幸,为着两家的源缘,心头升起怜惜之情。
为缓和过于沉重的情绪,徐柳向上扯了扯下吊的大嘴,乐呵呵地道:“进城时,我瞧见蹲守在城门口的老赵,怏怏不快,整个人比霜打的茄子还要蔫吧。一问才知,你家为了临安的那单子买卖,滞留在此,米缸都要见底了,怎么酿酒酿的把家底都给酿没了。
“依我看,那客商铁定要失约了。不过也不用怕,等明日我家小郎君到了,一准儿能给你把事情解决了。”
孟溪舟耷拉着脑袋失神片刻,抬首问:“小郎君可知灵州粮草不济之事?”
徐柳道:“自是知道的,不过你放心,陆家上下皆是忠臣良将,小郎君聪敏,绝不会跟刺史刘何一个德行,他会想出万全之策的。”
孟溪舟心里有了计较,笑道:“唇亡齿寒,小郎君才高盖世,定然已有了法子。徐叔,明日您着人来我家运送四百坛羊羔酒,给灵州守军解乏暖胃吧!”
徐柳一听急了:“你家就等着把酒卖出去救急呢,都倒腾去灵州,一大家子难道打算露宿街头吗?”
孟溪舟摆手,神秘莫测地道:“徐叔,我家的急,约莫有解了。”
徐柳待要细问,忽有一年轻兵卒神色匆匆跑进酒肆:“头儿,小郎君到了,这会儿正往刺史府去呢,说酉正时刻再去拜访孟家。”
陆小郎君,状元郎,拜访孟家。酿酒的小商户孟家。
孟溪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张小脸震惊得跟条刚被人捞出水的河豚似的,张着圆鼓隆咚的眼睛看向徐柳,徐柳双目神采奕奕,疲态被小郎君到来的消息一扫而光,朗声哈哈大笑,一脸的兴奋喜悦。
他激动地拍着桌子站起身,抄起酒碗,一口喝尽,然后抹了一把嘴,抬腿便往酒肆外走,无瑕注意孟溪舟求证确认的眼神,只是在走到门外的时候朗声说了一句,“大侄女儿,运酒的事儿再说,宝葫芦大叔得先去见小郎君了。”
如此急不可耐,除了激动马上就能见到老将军的儿子以及未来的上峰,徐柳还担忧小郎君会为封城索要钱财之事与刺史发生冲突。
作者有话说:
下本《各怀鬼胎》,求个收藏小尼姑宝贤拿了一老妇的钱财,去坏隔壁三郎的名声。挥霍一空后,她想翻脸却是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庙了。喜的是那三郎院里还有个美貌郎君。宝贤灵机一动,灌了三郎一碗药后,把人拖进了美貌郎君房里。她自己则逃之夭夭,管旁人喊什么世风日下有辱斯文,与己无干。 后来宝贤成了福嘉公主,才知漂亮郎君是明氏三公子、当朝太傅——明昭。 世人对明昭多有“枭心鹤貌、心狠手辣”之评,但对宝贤来说不重要,她躲着他走就是。可恨明三忒记仇,把她费尽心思聚敛来的财物,通通收进了自己囊中。 是可忍,宝贤不可忍! -再见江宝贤时,是在秋狝大会上。她义愤填膺地说要来寻自己。 明昭设下天罗地网,气定神闲地等她入局。结果她却中途折返,费心劳神地思索如何搜刮财物去了。后来,她连连负约。明昭痛彻骨髓。痛定思痛后,他恍然大悟:宝贤从天而降,三番五次找碴儿,看似在羞辱挑衅我,却次次助我摆脱困境。明昭最终得出结论,她对他情根深种。 直到有一天,他亲耳听到宝贤说,她并不恋慕他……
第2章 财神 被病气腌透了
陆家人就这点子毛病,长相斯文儒雅,个顶个的貌美如花,性格嘛,慷慨大义里夹杂着暴脾气,虎父无犬子,以老将军和少将军的脾性来推测,小郎君少不了也是个一点就炸的爆栗子。
眼下正是依仗刺史刘何筹集粮草的时候,万不能开罪他,为军事大计,他必得截下小郎君,阻止矛盾产生。
但一路行去,直追到刺史府门前,仍没能捉到小郎君的影子,只有一匹拴在拴马桩上的枣红烈马,鼻孔里冒着白烟,噗嗤噗嗤喘着大气。
得了,晚啦!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正当徐柳焦头烂额地在刺史府七拐八绕,思索如何平息纷争的时候,却见刘何正激动得把一位病弱苍白的少年郎奉若神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陈自己是如何的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下才想出让百姓捐献财帛购买粮草的计策,现在他要立刻拨乱反正,下令明日一早城门照开,允许百姓正常通行。
少年郎正是陆小郎君,陆隐。
有着一副玲珑心窍的状元郎,怎能不知刺史大人揣着一肚子的委屈呢!朝廷内斗不断,上头暗示他自筹军饷,但他就是把锅卖了,儿女卖了,甚至官服卖了,也筹不出几个钱。
要钱不能向上,主意便只能向下打。
离开汴京前,陆隐仔细阅过秦州官员的政绩考核册子,刘何算不上十足十的清官好官,但也做不出横征暴敛的事,他封城收钱的做法,无非是吃定了有能力出城避难的,多少是手里有几个子儿的富户,既然不能与大宋疆土共存亡,那么献出一份力所能及的财物,理所当然。
至于真没钱的,路资恐怕都凑不齐,刀没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压根儿不会有外逃的念头。若灵州难守,到时再大开城门放人就是。
此计虽然可耻,但有用。这不,他进城时,眼瞅见赶着逃命的几个大商贾,笑眯眯地奉献了近万贯的家财。当然也可能是苦笑。
道完委屈,刘何又抖擞精神,高声大呼郎君智谋无双,高明的很,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等话。徐柳还在困惑为何这小老头子突然对小郎君溜须拍马,陆隐已淡淡地行了个叉手礼,告辞离去。
离的远,只觉得小郎君浑身上下笼罩着被病气腌透了的瘦弱感,等近了,便发现他的身子骨,不是一个“瘦”字可以形容的了的。
尘霜满面,病骨白衣,神情萧索,意志消沉。
虽说有孝在身,不合表现少年人的蓬勃朝气,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真个像极了血气冲天的战场,尸体、残血、破盾、断枪,没有活物。
在人前还有一丝活气,这会子死水一般,徐柳胆战心惊地劝慰道:“郎君,末将徐柳,是老将军麾下副将。请郎君节哀,灵州军都在盼着你!”
陆隐死水一般的眼神望向徐柳,微微颔首算是应声了,他飞身上马,沉声道:“请徐叔带路去孟家吧。”
徐柳心里叹息,有心询问刺史缘何奉承拍马,他承诺开城门,是军需的事情解决了吗,当下也不好开口了,想着等机会合适了再说罢,便翻身上马,在旁带路。
前几日大雪压城,大有掩埋城池的夸张势头。
今天放晴,此时月牙静谧高悬,照着地面上肮脏的黑色雪泥,照着缓缓奔跑的骏马和马背上孤寂的要与冰雪融为一体的人影,也照着手忙脚乱收拾行李的孟家人。
孟宅是一座不太标准的三进宅子,前院倒座房给仆人和帮工居住使用,二进院里却把包含西厢房在内的一半地方劈了出来,打掉了原先分割一、二进院的院墙,沿着劈出来的地界重新砌了一圈,之后靠着新围起的墙壁,与厢房对着,新建了几间库房。西厢房和库房都用来做酿酒的场所。
前院平日里很糟乱,遣散了仆从和帮工后,连个门子小童都没有留。
本来是赵管事和秋至轮流交替着看门,但因孟溪舟宣布明天,至晚后天,全家将搬离秦州城,二人便都收拾行李去了,大门被风吹开了也无人料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