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小酒馆_风里听风【完结】(4)

  陆隐两人到时,整个前院在稀薄的月色下,寂静得仿佛不存在。

  正房里,孟母李素犹疑,收拾包袱的手再次顿住,拍了一下沾在半新不旧的焦灰色狐狸皮毛袄上的浮土,担忧地问道:“陆小郎君真能带着军需银子来,劝说刺史大人解了封城令吗?若是小郎君孤身前来,没能筹得银两,你又承诺了徐大人送羊羔酒,可该如何是好?”

  她打扮得素净,头上只一支素银发簪挽着发,脸盘跟被剔肉刀剔过一般瘦削,额间的川字纹很深,身形消瘦,说三句话要歇下来喘两回。

  “娘,唇亡齿寒,我都懂的东西,官老爷们只会更加深谙,陆小郎君虽然不曾入仕,但这样浅显的道理怎会难得倒他。

  “灵州地处西部边陲,城小,却至关重要,断绝西夏垂涎咱们大宋疆土的野心多年。若灵州守不住,秦州军备不如灵州,必然难保,失了秦州,整个秦凤西路便要被西夏铁蹄下踏成肉酱了。

  “秦凤西路失陷,接壤的永州军路和利州路,首当其冲受到西夏打击。眼下他们不借粮借钱,难道等着留给敌国抢掠才好么?”

  孟溪舟窈窕的身姿不停地在房间里打转,收拾物件、整理行囊,脸颊因忙碌泛出芙蓉色,娇俏可爱。

  她一边劝慰母亲,一边整理家中所剩无几的银饰。

  一半收拾进一方扁平雕花紫檀小匣子里,上好小铜锁后,包上两层白色粗麻布,伪装成不值钱的东西,放进母亲盛放衣物的梨花木箱笼里;另一半分别插到两床棉被包袱和一双缂丝绣花新鞋里。

  “娘莫再犹豫不决,明日是客商钱货两讫的最后期限,眼下这个光景,他必是不会来的了。秦州城人人都想着逃难,酒当很难脱手,捐给灵州军,让将士们在……享一回口福,也算善事一桩了。

  “咱家的宅子没钱赎回,索性不要了,咱们就离开的好,天大地大,当年您与父亲带着我和妹妹走南闯北,汴京、临安、江陵、应天。父亲虽然去了,但我和妹妹长大了,都能为您分忧,我想,哪里都能挣活路,不必非得窝在秦州。”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软绵,跟世间所有怯弱的深闺女子一样,是外间撒在雪地上的薄纱一般的月色,但因话的内容过于有说服力,便使得这透明无用的月色具备了安抚人心的神秘力量。

  李素心头酸涩,自打丈夫亡故后,因着既要养家,又要抚养两个孩子,她一直紧绷着神经,夙兴夜寐,身体越来越差,若非大女儿稳重,时时为她解忧,家早就塌了。

  见母亲怅惘不语,孟溪舟放下手头的事情,走过去歪在母亲肩头,半是撒娇半是宽慰地道:“娘,别难过,我能保护好你和妹妹,绝不让你们挨饿受冻,等着我找人变出银钱来。娘,相信我,好不好?”

  瞧着花朵般的女儿,李素眼里笑意盈盈,她抚摸着女儿柔滑的小脸蛋,轻柔道:“娘相信你,一定能让我和雪团儿过上好日子。”

  末了她又很严肃地补充道:“但是,小舟,绝对不可以为了我和雪团儿委屈自己。”

  孟溪舟粲然一笑,像是山野里快乐流淌的溪水,清澈甘甜,“好啦,娘。我晓得。酉正了,我去瞧瞧人可到了,别找不着门,进错了人家。”

  站在二门处,找不见人通报,非礼勿听,陆隐本要弄出些动静来提醒有客到访的,但是听到孟溪舟“唇亡齿寒”的言论后,不由得被吸引住了。

  对于官家要秦凤路自生自灭的想法,朝廷百官要么束手无策,要么闭口不言,无人援手以助。什么“君子务志,小人务利”,人要的只有切身的利益。

  “郎君,孟家元娘说的是真的吗?”徐柳问,“永州军路和利州路那帮龟孙,真就这么乖乖掏钱了?”

  陆隐无声无息地点头。

  此时此刻,他的胸腔里溢出汹涌洪流,委实没想到在偏远的秦州城里,会有一个弱小女子胸藏锦绣,与他心意相通。

  “孟元娘真是神了。”徐柳拍着肚皮大加赞誉,然后摇头晃脑地朝陆隐问,“那郎君觉得,适才元娘口中说的找人变出银钱来,说的会是何人?”

  院子里的孟溪舟远远听到破铜烂铁的叮咣声响,便知是徐柳带着陆小郎君来了,因赵叔没工夫守在门前,他们又不便直接闯入,只好闲在门外拍肚子。

  果然,月色下除了胖葫芦徐柳外,还立着一个冰锥似的雪白人影。

  那白影子清瘦到纱一样薄,能透月光,站姿却挺拔有力似青松,自有一股不被风雪所欺的傲气。

  这便是状元郎陆小郎君了,孟溪舟心里想着。

  她缓步上前福身施礼,抬起身时,瞧见了一双在清辉下恹恹睁着的桃花眼。

  陆隐还礼,先前他只道秦州地界生长的都是飒爽豪迈的女子,没料到此女除了拥有西地女子拿得起放得下的豪爽外,胸有丘壑,还兼有南方女子的婉约,玉雕的人儿一般娇。

  翠弯弯一双眉,亮晶晶一对眸,挺秀琼鼻,花瓣样的两片唇。

  他当然不会直勾勾盯着女子打量,不过回礼时瞥到了一抹鹅黄色秀丽芳影罢了。

  但这一撇,似乎窥视到了那圆溜溜眸子里瞧见财神爷时狡黠的虔诚之意,立时便在心里回答了徐柳的那个问题,她要找的人,怕就是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卖酒 小郎君他很似将死之人

  孟家来了状元郎,除了小女儿孟流光因感染风寒,被甘妈妈照料着早早睡下外,其余人等听到动静后都去了正厅迎接。

  此时的孟家非同昔比,没有前呼后拥的仆人伺候,也无像样的茶水招待,唯有两个一老一少两个男仆侍立在侧,很是寒酸。

  众人分宾主坐定,便见屋里正中央立着的黄铜暖炉里,烧着黏黏糊糊的银丝碳。

  那碳是去岁剩下的,经过一年的风雨,表里潮湿不一,时不时地升腾起一律浓厚白烟,火星时隐时现。

  望着股股烟流,李素脸上有些僵硬,唯恐慢待了客人。

  好在双方都视对方为恩人,只客气端方地叙问寒温,表达珍重保养身子的关心情谊。

  本来两家一官一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过为着陆家救过孟家人的命,孟家又为了陆家人的声誉丢了一条命,两家人才有了牵扯。

  等双方都把各自的近况委婉表叙过后,话头自然而然地扯到即将到来的宋夏灵州之战上了,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人人脸上都生出寒霜,李素喟叹不已,徐柳两只眼睛盯着脚下一块方砖不语,他倒是想破口大骂,但因不合时宜。只得作罢。

  小郎君本就是个冰棱子,倒无所谓表情有无更加低沉。

  孟溪舟撇了撇嘴,偷眼瞧陆隐了无生气的面庞,她不信人生来就满脸死气,他十七岁成为状元郎,要说没有意气风发的时候,谁信呢!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当是汴京城里的胜景。眼下暮气沉沉,是母亲早亡、父兄接连离世等种种不幸打击造成的吧。

  在心里狠狠叹息几回,柔肠百转。别说,状元郎模样真个儿极好,可惜世事无常,被作践到这般潦草地步,徐叔说钦慕他的京城贵女不计其数,哎,那么便是说要有无数的少女伤心流泪了。

  可惜。

  真是可惜。

  陆隐撇了一眼静静立在自己母亲身旁的孟溪舟,白皙生光的小脸上,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比浸在水里的宝石还要亮,月光一照,温润可爱,但不知为何作出一忽儿严肃、一忽儿浅笑的表情。

  当他从李素口中得知孟家要捐上等的羊羔酒四百坛,且即将离开秦州城的时候,便明白了那笑意,小娘子聪明过人,怕是不想捐,是要卖给他吧!

  想起她看他如见财神爷的目光,陆隐感叹她这份心计终究要落空了。

  话到此事,孟溪舟抓住话头,柔声问道:“陆郎君,可否请问,刺史大人何时派人到永州和利州押运军需呢?”

  来了。这小娘子难道打的是军需的主意,胆子忒大,想孟棠舍命报恩,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的女儿怎会如此狭隘肤浅。

  一时有些恼怒,幸而他脸上本就惨白无光,便是多添上一道发青的不满惆怅情绪,别人也体察不到,顶多认为他一路奔波劳累,以至于脸色发青。

  往好处想,也算是他喜怒不形于色了。

  孟溪舟眼中,他坐得僵直,若非会喘气儿能说话,跟个死人也差不离。

  稍顷,他半阖眼皮,并把眉头微蹙,淡声道:“利州那边的借款由利州衙门派专人护送,明日便到。”

  喔,表情看上去不太好呀。

  孟溪舟向陆隐弯腰行了一礼,落落大方地道,“我家因经营不善,早几个月前将房屋宅子抵了出去,再过两日便是还债的日期了。莫说没有银钱保住宅子,便是离开秦州到别处谋活路的盘缠都没能凑出来。

  “恳求郎君一事,我家羊羔酒本有六百坛,感念陆老将军之恩,情愿献出四百坛,提前祝灵州军斩尽西夏铁骑,建立奇功伟业。另外剩余的二百坛,不知郎君可否作为中间人,同利州来的管事之人说和,我家情愿低价出售,只求能得个外出讨生活的食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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