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拘谨,不爱说话。
他的不爱说话表现在“不敢”上,怯弱胆小,与孟流光的不爱说话大相径庭。
孟溪舟不忍他一直瑟缩在角落,像宽阔湖水里唯一一条鱼儿,便时不时地邀请他一起说笑。
老四还未开口,先紧张一笑,然后“嗯”一声点头,花费偌大的力气却不敢言语,最后在孟溪舟温柔眼神的鼓励下,终于开口:“谢谢娘子,我也请娘子喝酒。”
辰阳嘿嘿一乐,接话道:“周娘子人美心善,我们行走江湖的时候,最羡慕仗义疏财的侠客,恨不得每日都能遇上散财的善人。如今我们虽没钱,不能像孟姐姐和周娘子一般助人为乐,但是我们以姐姐和周娘子为榜样,以后有了钱,做一个乐善好施的好人。”
周万春自小受宠,年幼时喜欢跟着从武的大表兄吃酒吃肉,跟个假小子一样,养的是没有半分闺阁小姐的柔情。
是以,她父亲是虽文官,她却羡慕能上阵杀敌的边关将士,心里也向往五湖四海里闯荡的江湖游侠儿,加上她在家受宠惯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随时随地上房揭瓦的混不吝的劲儿。
听见辰阳说行走江湖的话,将她与侠客相提并论,还被他作为为人楷模效仿。
一通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喜上眉梢:“小哥儿真会说话,咱们以后便是朋友了,孟掌柜的酒好喝的很,今晚我必定赴约。”
月上柳梢时候,周万春果真到酒摊子上喝酒了,只是短短半天时候,上午张扬明媚的脸庞,这会子墨汁一般黑,滴下来的墨,用砚台接一接,能写出一整篇《论语》来。
“周小娘子,酒不合口吗,这般不开心?”
孟溪舟望见周万春过来,先沽一碗桃花酒让辰阳送过去,自己又端了一份素签、一碗酥鸡到她位置上。
周万春捧着酒碗发呆,听到问话,先是长长叹息一声,才撩开眼皮望着孟溪舟可怜巴巴地道:“我爹听说我拦了理国公府的马车,把我骂了一顿。”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眼睛一横。
“他们也别太得意,哼,现在仗着贪污军费来的银钱吃喝享乐,看着吧,已经开始有人要倒大霉了。”
周万川端起酒碗,恶狠狠地饮了一大口。
这等朝堂秘闻,本不是她一个小小商户能够听闻关心的,但听到“军费”二字,孟溪舟想起去年末的祸事。
因军费不足,灵州粮草不济,所有人都以为秦州城会在西夏的铁蹄下变成废墟,一连串的事件,导致她家破产。
还因军费不足,秦州封城,她们一家差点出不了城。
“你是说,官家正在查军需亏空的问题吗?”孟溪舟问。
“是太子殿下在亲自负责。”周万春将环顾左右,将声音压到最低,凑到她耳畔,才敢轻吐出声。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闻,不过是上头怕事情还没查明白,便传到民间,引起物议而已。孟掌柜可能不知,现在好些官员正在低价抵押质卖房产铺子,为的就是筹齐银钱,赶紧将手上的亏空补上。
“你家的酒如今人人争相购买,这么个小摊位,怕用不了多久便无法支撑你的生意,你若有意置办产业,此时倒是入手的好时候。”
买贪官污吏的产业,听上去怪怪的。
他们贪污受贿得来的产业,如今反手卖出去,又能捞一笔。
周万春看她不动,知道别看两人性格不同,孟掌柜稳重,她鲁莽,但俩人聊的来,想必是同样性子的人,推已及人,估摸出她的思虑,便推了她一下。
“他们低价出售,算是割肉了,你低价买入,也算他们有所损失。
“便是你不买,那么些官员,最后查出来又能如何,不过处罚几个打头的,余下那些虾兵蟹将不过敲打敲打,罚钱警告而已,这叫法不责众。
“所以呐,该买就买,低价购入那群贼人的产业,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孟溪舟慎重地点了点头,她的确有购置产业的心思,只是手上银钱有些短缺,便道:“我这几日便找人去看房子。”
“那你可得抓紧。”周万春道。
孟溪舟想到闫大人关于陆隐并未回京的话,眼下两人也算熟识了,又说到军费亏空问题,那么她提起陆隐,似乎也顺理成章,不那么突兀。
于是,她顾左右而言他几句后,又把话往西北扯了几句,说自己来自秦州,然后才问:“不知陆小将军……”
结果她的话还没完全问出口,便被周万春耷拉着脸给打断了:
“别提他了。今日我不仅被我爹骂,还因为他被我娘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啊?”孟溪舟顿住,“为何呀,我听说陆小将军与你是表兄妹呢,你怎么因他被骂了?”
提起这个,周万春就来气。
她双眼直翻,“因为我想嫁给他,我娘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有亲娘如此贬低自己女儿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嫁给表兄,哪里就委屈他了!”
周万春气愤难平,抓着孟溪舟让她评理。
而此时的孟溪舟,哪里还听到她的其它言语,头顶跟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一样,耳朵里只能听见哗哗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买房 大相国寺万
周万春是何意思?
她要嫁给陆隐, 他们是两厢情愿吗?
孟溪舟的心忽然坠落在地,不再跳动。
她禁不住想:他们青梅竹马,陆隐孤僻, 周万春活泼,似乎很相配。
那他做何愿意跟她□□好?
还不拒绝她的诺言!
唔,似乎他也没承诺自己什么,是她一个人自说自话, 傻乎乎地要等他的。
“你怎么了?”
周万春看孟溪舟脸色发白, 双目发直,跟丢了魂一样, 连叫了好几声,才把人喊回神来。
“哦,我没事。”孟溪舟望着周万春好一会儿,千言万语堵的她口干舌燥。
她缓缓开口问道, “你喜欢陆小将军?”
“嗐, 怎么会!”周万春嫌弃极了, 看她神情冷肃得堪比宫里教授规矩的老嬷嬷, 给她吓一跳。
孟溪舟:……
“不喜欢他,为何想要嫁给他?”
言外之意, 喜欢一个人,才会期盼着嫁给他才对。
周万春双臂搁在桌子上, 双手托腮, 神色散漫地道:“高门大户婚嫁,门当户对最重要,喜不喜欢不打紧。女子嫁人后幸不幸福不重要,重要的是贤良淑德,要孝敬公婆、侍候丈夫、养育孩子, 要掌家,还要能游走在各个场合,为夫家挣脸面。”
她一口气列举一堆女子成亲必备技能,最后两手一摊。
“我一样也做不到。”
“嫁给你表兄,不必做那些吗?”
孟溪舟疑惑,如周万春所言,陆家好歹也是累世功勋之家,陆隐自己又是状元郎,他对妻子难道毫无要求吗?
想到这个问题,她心里猛然一紧,眸子如同骤然凋落的春花,失去了灿烂色彩,她一介商户女,也做不了那些事情,只晓得赚钱过日子呢!
周万春抬头,双目望向漆黑的夜空,看到天上微弱的星子闪烁,她淡淡地道:
“我从小就知道,女子嫁了人这辈子就毁了,再也不等恣意妄为,潇洒度日。
“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学规矩礼仪,旁人都笑话我粗鲁,我姨父姨母却喜欢我,大表哥也说我有赤子之心,可爱的紧。
“孟掌柜,你知道吗,他英明神武,会读书,更会上阵杀敌,我七八岁的时候就下定决心,长大后要嫁大表哥,如此以来公婆是姨父姨母,还是一家人,亲上加亲,大表哥变丈夫,仍旧会纵着我。”
说到后来,周万春不说了,只紧盯着天上的星星。
孟溪舟亦抬首遥望星辰。
似乎那里有她们思念的人。
望着望着,周万春凄然一笑,收回思绪,那些往事仿佛已经被抛进黑色夜空里。
“后来我就想,嫁不成大表哥,嫁给陆隐这个家伙也成,都是亲上加亲,区别应该也不大。哪知道他考上了状元,我娘便不答应了,说我配不上他。
“哪有这样的亲娘啊!”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没有半点抱怨,反而是轻松的姿态,仿佛对嫁给陆隐也并无什么执念,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孟溪舟扭头,望着周万春,拉住她的手,想着她说的话。
她以前没想过嫁人生子的事情,小时候跟着父母天南海北的走,看各处风物美景,后来在秦州城扎根,看春看万里黄沙,冬赏皑皑冰雪。
那时她无忧无虑,父母也不拘着她,等到十三岁时,父亲病逝,家道消解,她便只忧心生存的事情了。
着实没有闲心考虑婚事。
她今年十八岁,母亲前些日子与四邻相交,意欲为她寻一良人,她在等人,当时觉得母亲多此一举。
如今听了周万春的忧愁,孟溪舟本来只是等人,等到人后会怎么样,她没有细想过,更没有把婚事放在心上,但就在方才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未来可能会有千百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