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为伤人的,无疑是若陆隐另结新欢,她该怎么办?
甩他一个耳光,扭头便走,最是潇洒。
无非是伤心几日,她想。
转念又十分萎靡,她自嘲地想:方才还自作多情,说自己只会赚钱过日子,做不了大户人家的儿媳妇,也许陆隐根本没想过和自己成亲呢!
辰阳见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的,便也给孟溪舟沽了碗酒端来,让俩人尽管聊天,他们三人能照管好摊子。
孟溪舟点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水甘冽,划过喉咙,冲入愁肠,燃起一团愁绪。
少倾,周万春喃喃地道:“南方有些地方,女子是可以不嫁人的。”
听语气,嫁人似洪水猛兽,她害怕。
周万春抖了一下,端碗喝了一口酒,然后自顾自摆手,颇有放弃挣扎的意味,“但咱们逃不过。
“逃不过,嫁谁不是嫁,干脆自己挑选夫君,挑个喜欢的,顺眼的,未来日子才不会那么苦。”
她干笑几声,似乎也在讥讽嘲笑什么。
“这事儿我想了快十年了,经验丰富,孟掌柜,你就听我的,要嫁就嫁自己能拿捏得住的人。”
周万春微笑着,眼睛里藏着小猫般的狡黠,“还有一点,甭管他家世好坏,重要的是自己得有银钱。比如孟掌柜你,能挣钱,又漂亮,以后嫁了人必然能过的顺心。”
“必须自己有钱”的想法跟孟溪舟不谋而合,她让母亲答应妹妹报考惠民医局的时候,也是这个说法。
俩人哈哈大笑,没有少女议论婚事时,该有的娇羞与心跳,全是对未来的担忧与打算。
许是鲜少透露心事,今日聊了个痛快,把深埋在心底的话漏了个干净,周万春一直喝到头脑发懵,才在找来的仆妇的照顾下,爬进马车,呼呼大睡着回家去了。
忧愁归忧愁,婚事还没有怼到脸上,还是那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孟溪舟拜托赵青山帮忙寻找合适宅院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
他们一同看了几家,最后挑中了一户临街的宅院,和万福夜市隔着两个街道,恰好在万福夜市与新门瓦子中间的新柳街。
前头是铺子,后头是一进半的宅院,店铺和宅院有院墙隔开,出入不是同一个门。
那是一个三品大员买给外室居住的房屋,户头落的便是那外室女的名字。
据说铺子本来也是做酒水买卖的,只是不知怎的,店铺掌柜跟外室女好上了。
俩人怕东窗事发,买卖也不做了,在一天夜里逃了。
至于那三品大官,太子殿下正在查办军需案,似乎那女子晓得他牵涉其中,值此风声鹤唳之际,他不敢发作,在那女子跑之前,把宅子和店铺交托给牙人出卖。
宅子虽再外城,但因临街带铺子,便是那女子亟需脱手,也得要六百贯钱。
六百贯已比正当买卖的宅院,便宜三成有余。
但孟溪舟家里的钱拢共不足两百六十贯,还得留下做生意的本钱,因此,在谈好价钱,约定好三日为付款期限后,孟溪舟便要去大相国寺借贷。
“明日初八,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开张,咱们一家便都去玩一玩。”饭桌上,孟溪舟提议。
辰阳和老四正是淘气爱玩的时候,一听说要去大相国寺玩,高兴得双手双脚赞同。
孟流光咽下一口肉,淡淡地道:“我不去。”
刚说完话,她一抬头对上了母亲探究的目光,怕母亲误以为她不愿意看见生人,她赶忙伸出五根手指,解释道:“不是怕人多,还有五日,惠民医局开考,我得抓紧时间复习呢!”
李素却道:“你学了许多时日,不在乎这半日功夫,且放松放松,十拿九稳的事情,脑子里的弦绷太紧反而不妙。”
甘妈妈怕她累坏眼睛,好容易有个出去放风的机会,便也劝:“太太说的是,咱们只午后去玩一会儿,二娘在屋子里闷太久了,该出去透透气。”
“万姓交易,卖什么的都有,听说有个叫慧能的和尚,做猪肉一绝,①说不定咱们运气好,能买到手一斤半两的。”
孟溪舟瞅着有些心动,但又十分克制的妹妹,用美食诱惑道。
孟流光听说有好吃的,眼睛立时迸发出光芒,“好呀,那我也去。”
如此才算打动她,一家子七口人,一头花驴子拉车显得吃力,秋至便套了两头花驴。
孟家母女三人和甘妈妈一起坐在车厢里,秋至前头赶车,辰阳和老四坐在车尾。
还有二里地才到大相国寺,道路两旁已经有推着独轮车做吃食买卖的摊贩了。
继续往前走一里地许,人马拥挤,熙熙攘攘,再要往前却寸步难行。
一行人下车,将驴车存给专门给人看行李的人家,步行往大相国寺走去。
大门前,水泄不通,此处是交易活禽家畜的区域,还有各类飞禽走兽的表演,吸引了许多老人与孩童驻足观看。
孟家人看了一会儿猴子表演杂技,因为还有正事,只好恋恋不舍地往室内去。
过二门、三门,那里是生活日用百货的交易区,随处可见草鞋、草席、锅碗瓢盆、布匹、桌椅板凳,甚至还有卖刀剑弓矢的。
再往前走,便到佛殿区域了,这里摊位少而精,卖的也都是些笔墨、刺绣、珠宝等高雅点的物件。卖的人少,买的人也不多,大多数人都在大门、二门、三门的区域买卖。
孟溪舟还要再往前走,穿过佛殿,后殿区域买卖的东西更精致些,是一些文人喜爱的书籍字画,或者品相质量上乘的文房四宝等物,更还有前代古玩。
她跟家里人约定,两刻钟后,便在后殿碰头。
之后独自一人寻到一名知客僧,随他往大相国寺为上香贵客准备的厢房而去。
作者有话说:
①在一本书里看到北宋大相国寺有僧人惠明善炙猪肉,十分有名②宋朝女子法律规定出嫁年龄在15-20岁,平均出嫁年龄是19岁,男子娶妻平均年龄23岁。
第40章 搬家 人归
穿过天王殿, 至东廊一间宽阔门厅的房屋,周万春已等候多时,她是孟溪舟的保人。
“周娘子, 久等。”孟溪舟笑着迈过门槛,往悠闲地坐在梨花木挂椅上的人走去。
周万春起身,也笑着道:“我才到,一盏茶还没喝完呢!”
俩个人自那日共同救人以及促膝长谈, 虽则家世差距巨大, 性子静动亦不同,却因都拥有一份仁者爱人之心, 仗义助人的为人之道,早不约而同把彼此视作知己至交。
在周万春得知孟溪舟已经看好一处宅院,正要找一个在粮铺做掌柜的人做保时,主动提出做她的保人。
她道, 别看大相国寺嘴上说众生平等, 放贷长生钱童叟无欺, 但也分人的, 有我侍郎府的小姐给你担保,他们才不敢哄抬, 乱要利钱。
茶几上点着上等檀香,两人坐在一处, 品着小沙弥奉来的龙团茶, 耳闻着隔壁算珠翻飞的声响。
片刻后,进来一名负责借贷事物的都监僧,后头还恭恭敬敬地跟着一个打杂的小沙弥。
都监僧圆滚滚像一只糖球,脑袋圆圆,脸也圆圆, 一双眼睛笑眯眯地成两条缝。
他向周万春和孟溪舟分别到一声女施主,再念一句阿弥陀佛。
“甭客气了,不过一张担保契纸,拿来我签好就是。”周万春道。
都监僧知晓她的家世,笑眯眯地点头,道:“是是,虽有侍郎府做保,但也需施主出具器物质押,这是长生库的规章,还望两位施主体谅。”
孟溪舟从袖袋中掏出一张特许酒户的契约书,交于都监僧道:“此是秦凤路颁发的特许酿酒的契约。”
都监僧接过,先摸了摸纸张,是官府特制的官诰笺。
又着重勘验了契纸上的钤印,用右手小指上的长指甲刮了刮,还放在鼻底闻了几闻,确认是官方使用的朱砂印泥。
朱砂印泥,色泽鲜红,色泽经年不晕染败落,且因制作时添加有香料和药材,闻着有芳香之气。
勘验无误后,都监僧客气地笑着道:“可作为质押物,折价一百五十贯。”
一百五十贯,跟外头的质铺一般,值十当五。这张契纸明面上价格三百贯,实际办下来远超三百,还要搭上许多人情钱。
但是没有办法,这张纸暂时用不到,而买房需要钱财。
都监僧见孟溪舟无异疑,转头将契纸交给小沙弥,“入库。”
然后又回转身来,问道:“不知施主要贷多少长生钱?”
“四百贯。”孟溪舟道。
之后便是签契画押,小沙弥唱道:“借本钱四百贯,购买新柳街宅院一套,期限五年整,月息二分……”
二分,算是十分低廉的月息了,许多羊羔利都是本钱翻倍,如此看来,佛寺果然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啊!
“慢。”周万春喝止住小沙弥,撩开眼皮瞅向都监僧,冷笑一声,“看来我侍郎府在大相国寺很没有脸面,既如此,每月的香油钱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