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也等不到,右也等不着,随着时间流逝,用了两个时辰自我勉励鼓舞建立起来的勇气,一点一点地漏没了。
“大约以为我不知羞耻,不肯来见了。”孟溪舟伤心地小声嘀咕,登时心头跟被掏空了一样,形神颓唐,浑身没有半点气力。
她惴惴不安地想:“我岂非给家里蒙羞了,哎,当时真是昏了头,怎会想到这等混账的法子呢!”
踢了三两下脚后,忽又转念,“不说陆老将军对父亲有救命之恩,光说他是忠臣之后,父兄为国战死,理该拼尽所能使他活命。若能令他萌发一线生机渴望,便是佛陀所言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如此想着,胸腔里又渐渐踏实起来。
“不知他晓得我的用意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假若怒不可遏,我该当如何呢?”
娇嫩的小脸登时又苍白起来,额头上也趴了几粒汗珠子,似乎当真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怒斥,一颗心虚脱下来。
“不,他若骂我不贞、不守妇道,我便回骂他,我一个小女子能为大义,敢不顾世俗眼光,情愿舍身,他一个大男人愿意便愿意,不愿意就滚蛋,哪里有许多啰嗦话语……”
她正努力为自己辩驳,院子里游廊上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跟瞧在她脑壳里似的,她猛的一颤,站起身来。
打开房门,今夜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洞洞一片,正屋她母亲的卧房已熄了灯,只门槛外赵管事手里挑着的一盏荷叶灯,在冷风里里,转着圈地往地面照出一圈浅淡的光晕。
陆隐新换了衣衫,都还是白色麻衣,但昨日穿的衣服是交领的,今日是圆领的。手里还抱着一个匣子,必是卖酒的钱了。
孟溪舟没有慌着接匣子,“赵叔,我同陆郎君有要事相谈,你先回吧,不必候着,我自会送郎君出门。”
夜黑风高,独处一室,大为不妥。然则孟溪舟预言陆郎君能借来银钱一事,显示李素忍不住向甘妈妈感叹了一番,后这事儿经由甘妈妈的口,说给了赵管事知。赵管事内心正佩服的紧,加之陆郎君品格高洁,虽觉不妥,仍在犹豫片刻后,将灯笼挂在门口,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踅回了门房。
望着赵管事消失在夜色中,想到即将要做的事,孟溪舟身上的力气似乎又被抽走了。
像夏日雷雨天前,池塘里被闷坏的小鱼,努力探出水面才能呼吸几口气。
她攥起挑起荷花灯的细竹竿,轻启小口:“陆郎君,请随我来。”
陆隐抱匣立在门口,瞧见她低垂着的小脸,白一阵红一阵的,不知聪慧的她有何棘手难言之事,心底是有些许好奇的。
她的话语轻柔,人在朦胧灯光下,如同披上了一层宝光,令人眩晕,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提脚便跟着往三进院里去了。
那盏荷花灯只能照亮她裙边一角之地,白底黄花百褶裙在盈盈碎步的拉拽下,摇曳轻晃,怪是好看,他在心里念了好几句“非礼勿视”,才把一双眼睛收到自己脚下的漆黑混沌里。
孟家不大,一个晃神的功夫,抬起头,陆隐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摆设清新淡雅的闺房了。
只见右手边靠窗的案上堆叠着几本书,案子一角设着笔砚,房间的主人应当不爱读书,把书案最正中间位置让给了一本账本和一把算盘。算盘上的珠子上下错落,不知主人此前在算什么账目。
迎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雕花罗汉床,铺着秋香色软褥。
床前暖炉上温着一碗药,散发着苦涩与甜丝丝的味道。旁边摆着一张素绢三折屏风,再往里去便是睡榻了。
陆隐一醒神,红脸的可就不止孟溪舟一个了。
“孟娘子……”
屋子里温香一片,他的脑子却险些僵成一团木疙瘩,支支吾吾不知要怎么问话。他没有闯姑娘家闺房的经验,虽然以前总是能收到姑娘们的秋波,但绝无同别人私相授受过。
按照被人抛媚眼的无数次经验总结来说,他应该跳起来就跑,但小娘子聪慧、品貌不凡,根本不是凡尘俗物,他溜了便是要打她的脸啊!
于是他的双脚扎了跟,再挪不动半步。
“陆郎君,我有事想问你。”
孟溪舟憋半天,脸都红成桃子色了,只从小嘴里倒出这么一句。
“请讲。”
陆隐应声,他听到了一声轻若暖炉上汤药冒出的热气一般的轻叹声,瞧见孟溪舟托着滚烫的脸颊,回转身子关了房门。
他的心咚的一跳!抱着匣子的手臂一紧,遭了,这下怕是要跑也不好走脱了。
“郎君心下怕是惊疑,我怎么如此胆大妄为,除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外,我亦有私心,不知郎君是否愿意听我解释?”她关好门,就立在门前不动了,人也是背对着陆隐问话。
陆隐站得跟快砖头一样僵直板正,耳朵跟红玛瑙一样。他心道:啊,我一直在听呢!真是人生头一遭被姑娘家关在房里啊!该怎么办才好啊!
他嘴上老老实实地答:“嗯,孟娘子请讲。”
“不知郎君可曾娶妻?”
“不曾。”
“屋里可有妾室通房?”
“没有。”
又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吁声,陆隐转身望她,适时孟溪舟亦回身,她望了他一眼后立即低垂下头,接过他手里的匣子,缓慢地走向罗汉床,放在床上的小几上,然后端正地在坐下。
“观郎君神色,小女子斗胆猜度,郎君此往灵州,怕是抱着战死沙场的念头吧!”
她脸上的粉色在慢慢淡去,抬头正视陆隐,语气慷慨而婉转:“若此为我的妄言,郎君尽可以立即离开。但若郎君哪怕有一毫这样的心思,便请……便请先上座。”
因害羞,陆隐青白的脸上涌出一片淡淡的粉色来,他与她对望,瞳孔微颤,心中不住地自问:她要做什么?劝我别死吗?我在世间无牵无挂,有什么好劝的呢!
顿了好一会儿,就在孟溪舟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腿,像是老化了的门轴一样,缓慢而艰难地,同她隔着小几并坐在罗汉床上。
“我比郎君要幸运一些,父亲亡故,还有母亲和妹妹,不像郎君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想假如我父亲活着的话,他定见不得我辛苦操劳,一定会托人给我找一门好亲事,不必荣华富贵,只求衣食无忧。”
她盯着面泛红云,周身却仍旧一团死气的陆隐,轻声道:“我不知道郎君原本生活得如何,但陆老将军若在世,一定希望郎君能娶妻生子,仕途顺遂,岁岁安康。”
陆隐沉默着,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沉浸 他找谁生,答案显而易见
孟溪舟急了,他摇什么头,莫不是陆老将军不爱从文的小儿子?
陆隐感激她用柔言细语宽慰他,但诚如她言,她不知道自己往日的生活多么的无趣冷冰,四岁母亲离开人世,此后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节。
父亲,兄长。他渴望他们,却数年难得见上一次,父亲承诺他,打完那一仗他便上折子请求调动回汴京陪他,但食言了。兄长寄来了一封信,怜惜他安慰他,最后仍旧抛下他去了。
他茕茕孑立,什么夫妻和睦、儿孙满堂,他没考虑过。
但这些不必与她细说。
“孟娘子,西夏铁骑强悍,我若一味地贪生怕死,还怎么为父兄报仇呢?”陆隐脸上红晕消散。
“怎样算是报仇?”孟溪舟问,“杀光敌寇么?几乎不可能,而且那也不是报仇,你只不过怕灵州失守,有负陆老将军生前遗愿,而死在战场上,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罢了。”
她幽幽撇了陆隐一眼,“你所思所为,真的很像一个胆小鬼!”
陆隐凛然一怔,被人当面戳破内心深处的想法,还被骂做胆小鬼,他脸皮灼热起来,将将熄灭下去的红又窜出来了。
他倏地盯住了她,恼怒地想:她说我是胆小鬼,我不是。
孟溪舟接住他的目光,“守住灵州,你父兄才能瞑目。”
“我会守住的。”他嗓音低沉而坚定,死也要守住!
“你肯定在想死也要守住吧!可是不够啊,你死后没有良将守城,灵州失守了怎么办!”孟溪舟扭过脸不再看他,低着头绞起手帕来,“若是灵州失守,你却还没死,你又当如何?”
孟溪舟叹息:“哎,你不回答。你一定会死在战场上。你们陆家人都是这个死法。
“小郎君才学渊博,不会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吧。陆老将军让郎君读书,一定是不想让你同他们一样,每日过着刀口添血的日子。
“你想死,没人能阻拦,但是总得为陆家留下点血脉才是,否则死后郎君如何有颜面见老将军?”
“你……”陆隐这会子说不上话来了,层层递进、句句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