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琢磨了半天,终于想起了那个拗口的词:“是慧文!慧文是和慧语一样的词吗?”
江宁满意地站直身子,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见识。
年年都要为母亲做祭祀法事,她对佛家禅语总归是有所了解的。
谢祈安沉默了。
耳尖不知为何红透了,手中的折扇被他抬的更高,将脸挡的严严实实:“秽文和慧语不一样。”
“那‘巫山云雨’到底是什么?我昨日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她又咬了口栗子糕,随口问道。
谢祈安别开脸:“嗯……是很美的东西。”
被他似是而非的话绕了一圈,江宁更晕了:“那我看的那些到底是好书还是坏书?”
面前人摇着扇子想了很久,原本躲闪着的眼神慢慢沉下来:“不能这么说。书只是书,好坏与否在于看的人。譬如说唐诗宋词是好书,但若登徒子看了用来调戏姑娘,那就是坏,又比如说经史子集都是好书,可有些人学了以后汲汲营营,一心追名逐利,那也是坏。”
洋洋洒洒的一番话才落,江宁的腮帮子忽然不动了,她第一次见谢五这般正经,像是变了个人。
她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夸他:“谢五,你今日说话一点儿都不像草包。”
谢祈安的表情裂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刚想反驳,江宁又追问道:“既然书没错,错的是人,是不是我不该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的很轻:“可以看,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明白那些词句意思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笑意褪的干干净净。
江宁哦了一声,把他的话在心里认认真真想了几遍,忍不住点了点头。
虽然谢五是个不识字的纨绔,但她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他看起来比她懂得多。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那你教教我吧。”
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谢祈安的脸瞬间红了个透,仿佛有一团火正在脸上烧,一路从耳尖烧到脖子根,烧的他脑袋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窒息感渐渐漫了上来,他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赶忙深吸一口,周围的空气竟像是被脸上那团火烤过,烫的他一激灵,又忙不迭呼了出来。
哼哧哼哧。
那双清澈的眸子还在等着。
他羞愤地别过脸去,对着青石墙面壁思过:“你……你干嘛要我教?”
见他如此不愿,江宁眼神一暗,不解地扯了扯嘴角:“我不懂。”
有不懂的向人请教,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那也不能让我教吧?”
他闭着眼对墙大喊,仿佛她再逼近一步,他就要自撞南墙。
江宁没好气地甩了个白眼:“小气鬼!”
她认识的人又没几个,要不是紫菀也不懂,她才不来问他呢。
正歪头埋怨着,一个名字忽然扎进脑袋里,她得意地拍了拍手:“对了!我可以去请教裴公子,他——”
“你不许问他!”
谢祈安猛地转过身来,一片霁蓝色锦袍唰地在她眼前掠过,掀来的风将她额前几绺碎发拂了个乱七八糟,银线滚过袖边,勾出朵朵云纹。
衣袂飞扬间,他目如星火,剑眉斜飞,姿态张扬轻狂,原本似雨后初晴的柔和颜色,被他穿出了一种滔天巨浪的感觉。
江宁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发虚:“……为何?他很有学问的。”
“他……他近来不是在给太子伴读么,哪有空闲?我教你就是了。”他垂着头结结巴巴,“但……但不是现在,等你长大了我再教你。”
一听这话,江宁立马反驳:“我去年就及笄了,你看——”
她上前一步,朝着他歪了歪头,一支累丝嵌宝金簪透过绸缎似的墨发,在日光下耀目灼灼,层层金丝累出一朵灵动的花形。
是春日里开的最烂漫的桃花。
“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她说等我及笄那日戴,戴上就是长大了。”
她又得意地晃了晃,花心嵌着的那颗红宝石,鲜艳欲滴。
及笄那日,无人替她操办,她拒绝了紫菀的帮忙,一个人对着镜子簪了好多次,才让那颗红宝石端端正正地悬在眉梢,分毫不差。
谢祈安怔怔望着,轻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手上没了折扇,直到掌心袭来阵阵刺痛感,他才回过神。
之子于归。
摊开掌心,一片月牙般的红印赫然入目。
抬眸,少女面若桃李,笑意盈盈,他忽然勾了勾唇。
她的确当归了,但归处,不该是永宁侯府。
也绝不会是永宁侯府。
作者有话说:
她的归处应该在哪里呢?好难猜啊
第21章 燥热 “江宁,你真是害死我了!”
见他对着空气傻笑了半晌,江宁伸手晃他:“你笑什么呢?”
“无事。”他飞快藏起笑,弯腰去拾地上的折扇,“我既答应了你,便一定会教你,只是要等等。”
她不开心地撅了撅嘴:“好吧,那你可不能反悔……”忽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朝着他伸出小拇指,“我们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清脆的话音才落,刚拾起的折扇又掉回了地上。
他别过脸去:“幼稚。”
借着余光,手慢慢抬了起来,朝着她伸去。
修长的四指蜷拢于掌心,只露了一截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晨光下,两根弯弯的小指紧紧缠在一处。
“那你也得答应我,在我教你之前,绝对不能问其他人。”
他抬眼看她,暗如浓墨的瞳仁里映出她欣喜的脸庞:“谁都不行。”
江宁生怕他反悔,飞快点头:“我答应你,我只要你教,但你别让我等太久啊。”
少年的脸瞬间爆红。
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他慌忙撤开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知道了”。
江宁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他怎么拉个勾都害羞。
日影长了些的时候,谢祈安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她轻快地钻过狗洞,杏色裙摆曳曳,在他眼底一晃而过。
巷子里忽然就静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折扇,看了很久。
回到东宫,他照常沐浴更衣,照常挥手让福全退下,照常躺在那张紫檀云龙纹架子床上,帐幔低垂,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去。
烛泪堆叠,天边才透出些许微光,谢祈安猛地睁开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额角后背全是冷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身上却像是有火星子在噼里啪啦乱炸,燥热难耐。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马把锦被往上扯了扯,耳尖顿时红透。
指尖紧蜷,攥了攥身下的褥单,竟摸到一片洇湿,他赶忙胡乱团了个团,扔在一旁不敢再看。
“江宁,你真是害死我了!”
空荡荡的寝殿只有他在咬牙切齿,“什么叫只要我教?我怎么教?我拿什么教?”
朦胧的梦境又在眼前浮起。
他吓的狂甩脑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心跳渐渐慢了下来,一张滚烫的脸埋进双膝,闷闷道:“江宁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是在暗示他么?
不对,她脑子一根筋,根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是不懂。
但不懂也不能乱问吧?
要不是她一直追问那些词句的意思,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要不是她仰起脸来笑着说“我已经及笄了”,她那支簪子怎么会晃进他梦里。
要不是她眼睛亮晶晶地勾他的小指,他怎么会……怎么会……
不知者无罪,但江宁有罪。
想到这里,谢祈安松了口气,又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是了,都是江宁的错。”
他又无错。
他只是那日碰巧路过,碰巧应下了这出退婚的好戏,碰巧把情郎守则的每一条都记住了,碰巧被她追问了几句男女之事。
然后碰巧做了这个梦而已。
都是碰巧。
门被轻轻叩了叩,福全含糊着打了个哈欠:“殿下,今日醒的这样早?”
“孤没醒!”
他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门外人愣住,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我没睡醒么?”
谢祈安强行闭眼,正准备继续睡,忽然又心虚地睁开眼。
他怎么能怪她呢?她什么都不懂。
那怪谁呢?
眼睛怔怔地盯着帐顶,盯了半晌,他忽然又坐起身来。
怪江淮年!
胸中那口郁气终于长长舒出,浑身上下都通透畅快,他心满意足地躺下,扬声朝外道:“福全,卯正时刻叫孤,孤要去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