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了?”他腾地站起身来,“谁废的?何时废的?这明明是皇祖父亲笔——”
“就是你皇祖父废的。”谢行舟长叹一声,疲惫的目光渐渐荡向远处,“十六年前便废了。”
谢祈安怔在原地,那卷被他当作尚方宝剑的卷轴,此刻在书案上缓缓滚动,轴幅一点一点展开,露出内里的文字。
“你以为朕为何要藏起这道圣旨?”
皇帝垂着眼没有看儿子,目光沉在面前明黄的绸缎上:“它早就不作数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点在玉轴一端。
一个空洞。
轴首的玉别子没了。
谢祈安脑袋一空。
怎么会缺了一个玉别子?
他连连摇头:“不可能……”
在儿子抗拒的目光中,谢行舟慢慢卷拢圣旨:“先帝当年的确想指婚你们二人,可后来……又收回了成命,所以这道圣旨也就不作数了。”
“况且如今时移势易,这桩婚事未成,倒也不是坏事。”
谢祈安盯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突然抬起头:“皇祖父为何会收回成命?”
谢行舟阖上眼,轻轻嘶了一声,似乎在揭开一道经年未碰的伤口:“是朕回绝的。”
十六年前,养心殿。
他就跪在这张紫檀木案前,恳求先帝收回赐婚。
“……为什么?”谢祈安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才颤动着嘴唇问了出来。
父皇仍紧紧阖目。
“因为她不愿。”
当年那一跪,不是为了政治利益,也不是为了朝堂平衡,只是为了她,为了替她的女儿争取一次不被困住的机会。
可惜他没有争到,他卸下了一道枷锁,却卸不下另一道。
胸中窜起一股被戏耍的怒火,谢祈安气的跳脚:“父皇,您自己被退婚了,便要拉着儿臣的婚约一起陪葬么?”
他越想越气:“要不是您当年昏了头,儿臣至于费这么大劲儿么?还得靠骗的才能把人哄来东宫……”
谢行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愣愣抬眼:“你说什么?你把人骗来东宫了?”
面前人忽然不跳了。
谢行舟几乎要气昏过去:“谢祈安!你带人去尚书府闹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拐回来了?这……这成何体统?”
“反正她不能住在江府,那些人没一个对她好的。”
他愤愤地别过脸去,也不知自己算有理还是没理,强撑着甩出一句话。
“那也不能往东宫带啊,你预备给她个什么名分?你说话啊孽障!”
谢祈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今日那番择婿之论又一条一条在耳边晃,晃的他心烦意乱。
他倒是想给名分,她会要么?
沉默了半日,他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儿臣还在考虑。”
“考虑?”谢行舟瞪大了眼,忽然明白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该不会是……她也不愿吧?”
“胡说!”
见儿子这副被踩了尾巴的模样,谢行舟一时没忍住笑:“朕不过是随便问问,瞧你急的。”
谢祈安的脸已经涨的通红,还在嘴硬:“她不是不愿,只是还没把儿臣放进考虑范围。”
“哦,那不就是不喜欢吗?”
“不是,这不一样!”谢祈安梗着脖子结结巴巴往回圆,“不愿是她已经想过了,决定拒绝儿臣,还没放进考虑范围是……是她还没开始想,这根本不一样!”
“朕明白了,所以你现在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望着儿子铁青的脸,他笑的更开心了:“合着你忙活了这么久,压根儿没入人家的眼啊。”
笑了半晌,谢行舟终于敛起笑,正色望向儿子:“行了,说正事。”
谢祈安还在生闷气,随口嘟囔问什么正事。
只见父皇竖起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地数起来:“三件事。第一,退婚的事今日可不算完。你那一套把戏能唬得住顾时晏和江淮年,可唬不住永宁侯和满朝堂的御史。”
“明日朝会,不许迟到,不许缺席,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去收拾。”
谢祈安冷哼一声:“自己去就自己去。”
父皇继续道:“第二,把江宁送回去,这样无名无份地住在东宫不合规矩。”
“不行!这条儿臣不答应!”
谢祈安顿时像被点了的炮仗,可望着父皇毫无笑意的脸,又渐渐哑了火。
忽然,他灵机一动:“若非要名分……伴读行不行?”
谢行舟一愣:“伴读?”
“哪有请未出阁的大小姐当伴读的?”
“哪条规矩说了不能吗?”
谢行舟想了想:“这倒也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连忙定下,生怕迟了,“最后一件事,父皇快说。”
谢行舟沉默了一瞬,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忽然缓下来:“把那孩子带来朕看看。”
谢祈安也沉默了。
半晌,他抬眼望向父皇,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没了顶撞和狡黠,只是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那父皇能别吓唬她吗?她胆子小。”
“胆子小?抗旨逃婚是胆子小?火烧尚书府是胆子小?”
谢祈安不满地撅了撅嘴,拼命往回找补:“主要是儿臣干的,她就是站在旁边看。”
“滚!”谢行舟抬手朝门一指,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谢祈安耸耸肩,滚就滚。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又回头问:“父皇,那伴读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谢行舟气的牙关直抖,又狠狠戳了戳门的方向:“快滚!”
“好嘞!”
谢祈安麻溜地窜出了养心殿,脚步比来时还轻快几分。
他太了解父皇了,这便是答应了。
从今日起,江宁就是他的伴读了。
虽然不是太子妃,但他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东宫。
至于旁的,来日方长。
唇边又挂起一抹得意的笑,他迈着大步朝东宫赶回去,摇头晃脑地想:“该给孤的‘伴读’准备些什么入学礼呢?”
文房四宝,肯定得换!
书案也得换,换张黄花梨木的吧,香气温润她肯定喜欢。
地砖是不是也得重新铺铺?
“要不干脆把文思殿翻新一遍吧?”
*
“什么?伴读?”
二人正用晚膳,江宁吓的差点儿摔了碗。
谢祈安正在喝汤,闻言当即搁下碗:“不错,孤的伴读。”
“可我从来都没有上过学,怎能当你的伴读?”
他蹙了蹙眉:“没上过学正好,孤最烦那些满肚子文章的人了,他们一开口显得孤像个草包。”
“哦……”江宁垂下头,小声嘀咕,“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选我。”
心头涌上一阵失落感,但她很快便打起精神,又捧起碗小口喝汤,暗暗安慰自己:“这样也挺好,太子的先生一定很有学识,我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比闷在家里有意思。”
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山药排骨汤都喝出了甜丝丝的滋味。
身侧人心情也很好,食欲大开,正要抬手示意福全布菜时,她忽然开口:“太子殿下,你平日也是在栖鸾殿用膳吗?”
抬起的手一顿,他干笑两声,整理起衣袖来:“伴读就是要和孤一起用膳的,这样方便交流功课。”
福全夹起一块八宝鸭,默默翻了个白眼。
交流功课?
裴叙来了东宫半月,连您的人影儿都没见着。
江宁:“那为何不叫裴公子一起?他不也是你的伴读么?”
“他?孤已经打发……”谢祈安不悦地拢了拢眉,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孤举荐他去翰林院了,裴公子才高八斗,做个伴读实在屈才。”
江宁想也是。
她父亲便出身翰林院,那里都是圣上赏识的人才,裴叙能入翰林院,说不定将来也会做大官呢,到时候紫菀一定很高兴。
她忍不住浅浅一笑。
“宁宁,宁宁……”
“嗯?”
她正沉浸在畅想中,忽然有人唤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重。
抬头望见一张黑压压的脸。
谢祈安清了清嗓子,脸上回了些血色:“和孤用膳的时候要专心。”
“你如今是孤的伴读了,每日须同孤一起修习功课,一起用膳,闲时再一起玩耍,和孤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着旁人。”
他摆起储君的架子,一连说了好些要求,可声音却越来越虚:“明……明白了么?”
江宁怔了怔,忽然朝着他眨了下眼:“我明白,你放心!我能演好。”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脸又黑了三分:“喝汤吧。”
她也没多想,微微仰头,一口热乎乎的汤刚滑过喉间,他忽然不轻不重地开口:“对了,父皇想见你。”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