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戏良缘_晴海千花【完结】(4)

  衣冠济楚,锦袍玉带,周身气度不凡。

  那飞扬的眉眼似乎永远含着笑,透出几分玩世不恭。

  江宁顿在原地。

  这人眉眼怎的有些眼熟?

  楼上的少年正凭栏远眺,丝毫未觉下方那道打量而来的目光。

  望见京都一派繁华盛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福全你看,这都是父皇为孤打下的江山。”

  小内侍赶忙笑着应是,见自家主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这个月都第五回逃学了,太傅那边……”

  他眉梢都没动一下:“才五回?”

  福全蓦然一怔:“可这个月才过了十日。”

  谢祈安摆摆手,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孤是体谅太傅年迈体弱,上一日歇一日正好。”

  福全还想再劝,楼下一阵喧哗闯入耳中,夹杂着少女的啜泣声。

  勾着二人低头望去。

  几个醉醺醺的泼皮缠着茶楼里卖唱的小丫头动手动脚,硬要人唱折《酬简》,小丫头吓的直哭,可无人敢上前解围。

  “啪嚓!”

  少年手中的茶盏突然脱手,在楼梯口炸开,滚烫的茶汤裹着碎瓷片溅了泼皮一身,他们连连咒骂着跳开。

  还不等几人发难,谢祈安热络地迎上前来,对着他们身后的空气又是鞠躬又是拱手:“哟!这不是大理寺的王大人吗?您怎么在这儿,下官有失远迎。”

  几人面面相觑,酒意散了大半,可人还是晕乎乎的,连他在对谁行礼都不知。

  大理寺几个字听的却是一清二楚,脸色大变,一溜烟地跑了。

  小丫头看愣了,眼泪呆呆地挂在睫毛上。

  唇边飞快掠过一抹笑,谢祈安伸手掸了掸衣角的茶叶,哼着小曲儿扬长而去。

  福全赶忙搁下一锭银子,快步跟上:“殿下,您下回能不能演点儿体面的,回回都是狗腿子……”

  “你懂什么?”他眯眼含笑,丝毫未恼,“若论体面,亮身份不是最体面?可孤不是那等仗势欺人之辈。”

  话刚落,手中那柄摇的正欢的折扇蓦地顿住。

  谢祈安刹在原地,微微一怔,才勾着笑垂眸。

  一只纤细的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钱可通神,逃学神也是神……

  第3章 宁宁 你要叫我「宁宁」

  长街对侧,江宁将茶楼里的这出好戏尽收眼底。

  尤其是少年唇边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长的不错,人也活泛,心地么……起码不坏。

  她抬手径直一拦,透过那层朦胧,望进一双含笑桃花眸:“一千两演场戏,干不干?”

  少年手中的绢扇又慢悠悠地摇动起来:“什么戏?”

  紫檀木骨,暗香清幽。

  江宁微微一怔。

  他都不还价么?难不成给多了?

  她摇了摇头,晃开那些杂念:“演我的情郎,退婚。”

  面前浮动的暗香倏然一滞。

  “那叫奸夫。”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折扇摇的有些不耐烦。

  奸夫……确实难听了些。

  江宁蜷了蜷指尖,攥紧衣角:“我可以加钱,你想要多少?”

  眼前人绷不住笑了:“有点意思,你为何想退婚?”

  他眉眼弯弯,冠玉般的面庞上绽开一个欠打的笑:“是未婚夫太丑?与你不配?”

  纱帐下,江宁飞快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肤浅的草包。

  她坦诚道:“不丑,比你不差多少。”

  少年怔了怔,霎时春风拂面:“不差多少,那也是差,看来还是我更胜一筹咯?”

  江宁无心同他调笑。

  面上浮起几分烦躁,她一把按住那柄徐徐生风的折扇:“你到底干不干?”

  折扇哗啦一下合拢。

  他眸光骤凝:“那你先告诉我为何要退婚,退的又是谁的婚?”

  他突然认真起来,江宁反倒愣住了。

  若直接把天家赐婚四个字拍出来,恐怕人下一刻便吓没影了。

  思量许久,她才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我讨厌那个人,非常讨厌。”

  话音刚落,她忽然垂了垂眼。

  谁会在意她讨不讨厌呢?

  “原来如此,想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郎有情……”江宁被那话牵着又抬起头,只见少年眼尾的笑又漫开了些:“妾无意。”

  妾无意三字,他越念越轻,尾音微颤,却一字比一字沉。

  江宁连忙点头,忽然又顿住纠正他:“郎也不一定有情,不对,根本就无情。”

  顾时晏若对她有半分情意,怎会多年来不闻不问,任她一个人在江府自生自灭。

  眼眶不禁红了。

  冰绡似雾,清眸染霞。

  少年一怔,收了笑:“那个混账是谁?”

  江宁抿了抿泪,望向街角,紫菀抱着钱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她,钱钱叼了块肉干,那截圆润的卷尾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晃着,得意又自在。

  她不再犹豫,将那个名字清楚道出:“永宁侯世子,顾时晏。”

  少年闻言一抖,折扇脱手而去。

  当即一捞,残影掠过,檀香木骨又牢牢握在掌心。

  怔神不过一瞬,笑意又从眉梢一直漫到了唇边。

  他眸中光彩熠熠,甚至想鼓掌叫好。

  一旁的福全眼若铜铃:“殿……公子,那可是永宁侯世子。”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试图唤醒那个已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长公主之子,陛下的亲外甥。”

  谢祈安喜不自胜,置若罔闻。

  这一主一仆,一喜一悲。

  江宁心中阵阵发虚,难不成是个疯子?

  她怯生生问:“你……还干吗?”

  谢祈安极力压住想上翘的嘴角:“干!当然干!”

  他上前半步,眉清目朗,歪头冲她微微一笑:“不过,我不要钱。”

  江宁怔住,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不要钱?分文不取?可天上哪会掉馅饼?

  她瞬间清醒,转身便走:“那算了,便宜没好货。”

  “欸!!”

  谢祈安那抹得意的笑顿时碎了一地。

  他赶忙去拉江宁的衣角,慌里慌张地,竟只攥住了一片轻纱。

  少女转身的刹那,帷帽滑落,迷雾散去。

  粉面玉容,眉目如画。

  宛然一株明媚的西府海棠,迎风峭立,楚楚有致。

  他慌忙垂下眼:“依你,一千两成交。”

  那只攥着帷帽的手还僵在半空,云纱轻拂,如烟似雾,柔柔擦过他手背,指尖蓦然又收紧了些。

  江宁不知他在扭捏些什么,接过帷帽,端正戴好:“那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

  天宝楼一间僻静雅阁,山珍海错,香溢满室。

  六角棂花槅扇门紧紧一阖,杂音尽隔,唯有走廊上的伙计偶尔端菜经过,身影在素白纱绢上一晃而过。

  寻觅半日,江宁早已饥肠辘辘,刚夹起颗龙井虾仁,那个笑了一路的人终于敛了笑,撩袍端坐:“江大小姐希望我怎么演?”

  那颗晶莹剔透的虾仁咕噜一声滚落在地。

  “你认识我?”

  谢祈安笑意一僵,找补道:“这……京都人尽皆知,先帝感念功臣,钦赐江大小姐与永宁侯世子指腹婚。”

  江宁心间一紧:“你都知道?你不怕得罪永宁侯府?”

  闻言,他紧蹙的眉心反倒舒展开来,执壶自斟。

  榴红酒液徐徐注入白玉杯,他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大小姐若是心疼我……”

  壶身微顿,他灿烂一笑:“可以再加点。”

  “你想的美!”

  江宁瞪了他一眼,悬着的心却悄悄放了下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铺平展开,露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字。

  「情郎守则」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她微微赧颜:“我写字不好看。”

  谢祈安瞥了一眼,忍着笑揶揄她:“尚书府的教书先生也是大街上找来的么?”

  江宁:“我没有教书先生。”

  她幼时启蒙皆来自母亲,可纸上的一笔一画,全无半点母亲的风骨。

  雅阁里气氛骤然沉了。

  紫菀轻轻拉过小姐的手,并未开口,二人的手却再未分开。

  怀中的钱钱不知何时睡着了,它惬意地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恰好扫过两只紧握的手,轻轻一搭。

  那冰凉的手,渐渐暖了回来。

  谢祈安赶忙拿过那份守则,干笑道:“不要紧,我能看懂。”

  可刚一低头,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的字简陋却不潦草,横是横,竖是竖,每一笔都落在它应当在的位置,写得认真又用力。

  江宁见他盯着那些字久久发怔,伸手又抢了回来:“你是不是不认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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