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戏良缘_晴海千花【完结】(47)

  谢行舟垂着眼装傻。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钟鸣顺着汉白玉祭台一层一层荡开。

  那是一口巨大的青铜镈钟,太常寺卿亲自执槌,槌落钟响,嗡声阵阵,如同闷雷从地底翻滚而出。

  满场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祭坛入口的位置。

  人影未至,清越的罄音先起,冷冽如泉,清脆似玉撞,一下一下敲在钟声嗡鸣的间隙里,满场的呼吸声越来越沉。

  鼓点不疾不徐地加入进来,中和韶乐缓缓奏响。

  笙箫起,琴瑟鸣,柷敔启,埙缶奏,八音齐鸣,乐音如水般层层叠叠地铺开,整座圜丘都被庄严肃穆的雅乐笼罩着。

  江宁从未听过这样的乐声,一时震在原地。

  万籁之上,所有的乐音都稳稳托着一个身影,一步一步朝圜丘之巅走去。

  谢祈安身着衮冕,玄衣纁裳,九章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贵气逼人,腰间紧束金革带和大带,长身玉立,整个人挺拔如松,修长似竹。

  认识他这么久,江宁很少见他不笑的样子,这人连在尚书府废圣旨时嘴角都勾着笑,此刻却无比专注地直视前方,眸中干干净净。

  她这才发现,谢祈安不笑的时候,冷的像另一个人,那份生来便可睥睨一切的高傲感终于从骨子里淌出。

  若再来一次,她绝对能一眼认出他是太子,是储君,是站在万人之巅的掌权者。

  若再来一次,她断然不会招惹他。

  江宁不禁咽了咽,心底的不安感翻涌而起,隐约感觉今日会有大事发生。

  祭天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谢祈安在圜丘之巅焚香、跪拜、献爵,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分毫不差,素来要求严苛的几位老臣眼中都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赏之色。

  闷声半日的谢行舟忍不住扬了扬眉。

  恰在此刻,头顶猛地一亮。

  一束金光穿透云雾,直直地落在圜丘正中的香案上,光芒盛放,青铜法器被照的熠熠如金,整座祭坛都在发光。

  队列里顿时有些骚动,有的低呼“祥瑞”,有的抬头望天,绝大多数仍怔在原地,被那突如其来的金光晃晕了眼。

  谢祈安跪在香案前,金光打在他峭直的背影上,唇角飞快地微微一翘。

  江宁被那光一刺,忍不住眯了眯眼,还不等她缓过劲儿来,东南方向又传来一声悠长的鹤鸣。

  几只毛色如雪的白鹤不知从何处飞来,在圜丘上空盘旋不去,谢祈安抬头一望,其中一只白鹤忽然敛翅俯冲,在百官头顶掠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引来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众人看的一清二楚——那白鹤口中衔着一段柳枝,青翠欲滴,鲜嫩如春,在深秋九月的灰蒙蒙里格外醒目。

  未有任何人唤,白鹤将柳枝轻轻放在案上,振翅而起,重回云端。

  那柳枝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放在先帝牌位之前,青烟缕缕,绕过那段柳枝笔直向上。

  钦天监监正当即出列,撩袍跪下,头在青石砖面上叩出响亮一声:“仙鹤衔柳,柳者留也。微臣愚见,是先帝在天之灵在托话。”

  话音刚落,满场哗然,不过片刻,百官又整整齐齐跪了下去,齐声高呼:“臣等恭候先帝示下。”

  江宁愣在原地,谢祈安像是预料到她的反应似的,微微偏头,一个温柔又不可抗拒的眼神甩来,示意她先跪下。

  她乖乖跪下。

  他这才缓缓起身,在满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面朝先帝牌位,音色沉稳如钟,一瞬便压过所有喧哗:“皇祖父,您曾给孙儿托梦,言及赐婚一事悔不当初,今日托鹤衔柳,可还是有话要留?孙儿恭听。”

  说罢,他在万丈金光中转过身来,黑玉九旒珠垂在额前,璀璨夺目。

  “来人,将那道赐婚圣旨呈上来。”

  金光突散,鼓声骤变。

  庄严的雅乐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如骤雨的击鼓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仿佛要将整座圜丘的心跳都擂成一个节奏。

  百官还未从先帝显灵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跪伏的人群中又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群带着青铜面具的舞者从祭坛两侧鱼贯而入,赤足踏地,浑身的铃铛甲片在腾跃翻飞间叮当作响。

  江宁怔怔看着,看着谢祈安将那道束缚了她十六年的婚约放入了青铜法器中。

  他的手很稳,神色肃穆,仿佛这原本就是祭祀仪程的一部分。

  万众瞩目中,谢祈安摘了九旒冕。

  黑玉珠垂落的那一瞬,少年神清骨秀的面庞尽数展露,眼中神采迸发,光芒激扬比方才的金光还耀眼几分。

  江宁的心猛地一揪。

  他要做什么?

  他抬手一扯,衮服系带大开,原本穿的一丝不苟的玄色华服从肩头滑落。

  九章纹、金革带、朱色绂——储君的威仪被他一个抬手尽数卸下。

  衮服之下,竟是一身赤红如烈焰的舞袍。

  绣金蔽膝紧束腰间,铜铃缀满衣摆,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带起细碎的叮当声。

  他接过司礼官呈上的描金青铜面具,覆于面上,那双桃花眼忽然有一瞬满漾笑意,朝着江宁眨了眨眼。

  然后,他开启了祭祀大典的最后一项仪程。

  玄色衮服已尽数委地,他只余一身赤红,蹙金广袖在日光下展开。

  鼓点骤停,满场死寂。

  江宁呼吸一滞。

  她见过这身红衣——不对,不是这身,那一身更小,可颜色一如往昔那般鲜艳。

  铜铃声又响了起来,清脆的铃音却仿佛蒙着一层灰,闷闷的,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回来。

  一众舞者簇拥着,谢祈安手臂一扬,广袖翻飞,他的指尖划过灿灿阳光,折来的那道光正好落在江宁眼里。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只小胳膊——瘦瘦的,短短的,也是这么划过一道弧线,在满城的灯火里似一只展翼的蝶。

  很多年前的中秋夜,母亲带她去街上看傩舞,有个戴面具的小哥哥站在角落里,跳的极好,就是太矮了,只到旁人腰间。

  他那时也是这么扬起手的,袖口太小,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

  谢祈安踏地转身,赤足踩在汉白玉阶上,铜铃齐鸣,肩背凌厉的线条在红衣下尽数舒展,他忽然转过身来,腾空凌越,稳稳地落在地上。

  当年的那个小哥哥也是这么转的,不过他落地的时候差点儿摔了,她扑哧一笑,他却气鼓鼓地瞪她,说笑什么,他以后会长高的。

  她那时丝毫没生气,仰着甜甜的笑看他:“那你长高了再跳给我看吧。”

  鼓点越来越密,她的呼吸也越来越紧。

  他又做了个翻转的动作,膝盖微微一曲,方才还绷直的身子瞬间卸了力,飘逸的舞袍徐徐垂下,与记忆里那一道红绸渐渐重叠。

  小哥哥趔趄了两步,她跑过去扶他:“你怎么这么小也跳傩舞啊?”

  他红着耳尖抽走手,又低头看了看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她:“我跳的又不比他们差。”

  她笑着点头:“你跳的很好看,就是太矮了,别人都看不到你。还好我也矮,就看到了。”

  他忽然垂了垂头,在抬起时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比星星还亮:“等我长大了,我要跳最中间那个位置,到时候你来看吗?”

  “笃笃!”

  两声急促的鼓点落下。

  谢祈安稳稳地落在了圜丘正中,急舞后的胸口起伏,气息微乱,汗珠顺着描金面具边缘缓缓滑落。

  他一手按在法器的机括上,微微一转头,目光穿过青铜面具的孔眼,找到了人群最前的她。

  江宁对上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样,带着三分得意,三分骄傲,还有几分希冀的光。

  你看,我长高了。

  我现在跳的是最中间的位置。

  你来看我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认出他了——不是街头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不是站在万人之巅的储君,是很多年前给她一个人跳傩舞的小哥哥。

  她怎么会忘了那双眼睛?

  中秋夜长安街,他在人群中握住她的手腕,歪头冲她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满城灯火和一个她,分明和那年一模一样。

  她当时只觉得好看,却没认出来。

  他真的长高了,真的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百官跪伏,金光漫天。

  她看见了。

  气息未匀,谢祈安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他抬手揭下面具,视野终于再次开阔。

  他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描摹而过。

  她在哭。

  眼神无声地淌了满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依然好看的不像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当年她从人群里挤进来仰头看他跳舞,就是这样望着他的。

  他心头猛地一热。

  她看见了。

  她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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