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祭天大典后她就是他的太子妃了,夫妻之事天经地义,他这是未雨绸缪,高瞻远瞩,最多是有点儿心急而已。
他弯下腰,倦乏的眼皮沉沉合上,闭着眼睛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睡吧,孤会想办法的。”
*
江宁睡醒的时候,谢祈安已经起来了,正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昨夜未看完的折子,目不斜视,整个人板正的像是庙里的佛像。
他守了她一夜么?
她心虚地揉了揉眼睛,昨夜本来是想装睡骗他的,哪知道自己的床实在太舒服了,后来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耳尖先红了,清了清嗓子:“孤让太傅回去了,今日不用上学,你好好歇歇。”
江宁从被子里坐起身来,头发还乱糟糟的,有一小撮翘在头顶,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殿下,我真的没事,昨夜睡的很好。”
他盯着那一小撮头发看了片刻,默默把手里的折子翻了个个。
早膳用到一半,尚衣局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打头的掌事姑姑双手捧着一只朱红描金的托盘,盘上覆着一方明黄锦缎,快步迎来时微微掀起一角,金线绣纹在日光下一晃而过。
她身后跟着六个宫女,手里各捧着珠冠、霞帔、绶带、香囊、玉佩、金履,在二人面前一字排开,恭恭敬敬地呈递上前。
江宁刚咬了一口热乎的鲜肉饼,被这阵仗吓的差点儿噎着,谢祈安已经放下茶盏走了过去,亲手掀开了那方明黄缎子。
露出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礼服。
深青织锦作底,通身绣翟鸟纹,间以云纹和缠枝莲纹,金线滚边的裙裾上缀着一圈珍珠,错落有致,温润生光。
“这是明日祭天大典的礼服。”
他语气平静地掀开整方缎子。
江宁一怔,连咀嚼的动作都忘了,这礼服比之前永宁侯府送来的婚服还贵重,料子滑溜溜的,日光照在上头,如水般倾泻而下,折出一片流光溢彩。
“我不是观礼么?还得穿这么隆重?”
心里突然不安起来。
这该不会是良娣要穿的礼服吧?
“要的。”谢祈安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祭天祈福是国之大典,所有人都会这么穿,孤是主祭,礼服比你的还要隆重。”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不敢把心底的疑虑问出口,眼睛被那顶缀满翠鸟羽毛和珍珠宝石的翟冠勾了过去:“这个发冠好漂亮,不过看起来好重,我可以不戴么?”
掌事姑姑张了张嘴,被谢祈安一个冷眼按了回去。
“明日的话……可以。”
江宁被他这话搞的不解,明日可以,难道后日就不可以吗?
可即便不戴翟冠,这一身礼服换起来也是颇费功夫。
几个宫女簇在她身边帮忙,整理裙摆,系上霞帔,悬上玉佩,忙活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拖着层层叠叠的翟衣慢慢挪到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谢祈安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他望着镜中的她,呼吸微微一滞,只说了句“很合身”。
江宁低头扯了扯袖角,领口的那粒珍珠扣不知何时滑了开来,她正要抬手去系,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来,停在她颌下寸许的位置。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是那夜抚琴奏曲的手,是昨晚轻轻拍背哄她入睡的手,是早膳时给她夹鲜肉饼的手。
他的手总是轻柔又灵活,似一阵温柔的风,拂云见月,不屑于用蛮力掰扯,举重若轻间便可掌握一切。
此刻却悬在她领口那粒松开的珍珠扣前,进退两难。
两颗心几乎同时停了一拍。
“你……扣子开了。”
谢祈安耳根通红,慌忙撤开手,背在身后。
又觉得这个动作似乎太刻意,索性整个人转了过去,逃的飞快:“孤去外面等。”
江宁没追出去,她又看了看铜镜里珠光璀璨的自己,袖口的金丝云纹攥在手里,磨着她柔软的掌心,微微有些疼。
“所有人都会这么穿。”
他的话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可事后常常不是如此。
他说他家祖上是做小生意的,结果是打江山的“生意”,他说雇了些人来撑撑场面,结果来的全是东宫亲卫,那这次的礼服呢?肯定没那么简单。
江宁垂下眼,没有找人追问。
没关系的,反正她已经有了打算——阿公快回京了,等到阿公回来,她就能离开东宫,不用当什么良娣,也不用穿这些搞不懂仪制的礼服。
她现在要做的便是乖乖等。
她把自己的计划在脑子里默念了好几遍,心慢慢平静下来。
整理好领口的珍珠扣,她转头望去,隔着一道雕花窗棂,谢祈安正站在廊下的日光里,眼底那点儿残余的红晕还没褪干净,远远地看着她。
江宁的心忽然一抽。
若她真的走了,他会不会舍不得她?
念头刚起,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是太子,他将来会有三宫六院,会有一个太子妃两个良娣,会有很多人陪他玩。
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倒是她自己,刚从南院的笼子里出来,又一头扎进了东宫的笼子。
她真傻。
竟然因为笼子变漂亮了,变舒服了,就忘了自己还在笼子里。
她挺直脊背,对着镜中的自己,没有看那一身珠光宝气,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眼睛。
江宁,你一定要走。
作者有话说:
《关于狐狸精太子侵扰宁宁大小姐清梦一案一审宣判》原告:谢祈安被告:谢祈安法官:谢祈安罪名:以狐狸精之身行禽兽之事,包括但不限于偷咬耳朵,言语挑逗,于承明殿墙角非法禁锢小兔子一只。判处:有妻徒刑行刑对象:江宁刑期:终身
第34章 显灵 她终于认出
九月十九, 天色尚未明朗,江宁被珍珠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眼皮还在打架,换了别的日子,谢祈安一定会让她继续睡。
可今日不行, 今日是祭天大典的正日。
江宁正同昏沉的睡意斗争, 人软绵绵地由着宫女们妆点打扮, 换上那身沉甸甸的翟衣, 又梳了个精致的垂挂髻, 轻盈灵动,自在如云。
金丝嵌宝并蒂海棠步摇缓缓推入发髻,镜中少女雪肤花貌,娇妍若春日桃李芬芳,教人移不开眼。
忙活了半日的珍珠终于松了口气, 面上满是欣喜之色:“大小姐,咱们该动身了,今日可迟不得。”
江宁人还懵懵的, 被人一路扶上了辇车,她困的脑袋一点一点, 直到辇车停在圜丘外的神道上,深秋冷冽的晨风裹着燔柴的青烟味扑面而来, 她终于猛然清醒。
三层汉白玉圆台巍峨肃穆, 在晨曦中泛着微微的冷光,她光是望着便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垂首肃目,鸦雀无声。
专有一位司礼官正候着她,一见她下了辇, 立即上前屈膝行礼:“江大小姐,随下官这边请。”
陪她来的宫女们福身回礼,站在原地未动。
这般神圣庄重的场合,她们作为奴婢是不能靠近的。
江宁被司礼官引着,一步一步朝队列前方走去,最先经过的是末等文官,他们穿着青色的朝服,胸前的补子绣着鹌鹑或鹭鸶。
他们垂着眼,无人敢抬头。
再往前,朝服的颜色渐渐深了,红绿交错。补子上的飞禽走兽也多了些,云雁、白鹇、犀牛、黑熊。
又走了一段,朝服颜色更深,紫色绯色交错,江宁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淮年穿着绯色朝服,腰间系着银带,正站在六部尚书的队列里。
他瞥见她的身影逐步靠近,微微侧头,父女俩的视线在晨光里碰了一下,江宁动了动嘴角,刚想说些什么,父亲已经别开目光。
她只能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一旁的吏部尚书用笏板轻轻捅了捅江淮年,低声说:“江大人,令嫒今日站的可比你靠前。”
江淮年没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漏出一丝气音。
江宁被引到队列最前的位置,身边全是宗室女眷和一品诰命夫人,不少人悄悄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那身翟衣上,意味深长。
和惠郡主也在队列中,她站在江宁身后几步,抬眼望来,眼神微微一滞,忽地又想明白了什么,轻轻扯了一个笑。
江宁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连连深呼吸,压下心底的不安,望向正前方的祭坛。
御座设在圜丘顶层正南方,谢行舟和沈婉宜并肩而坐,俯瞰整座祭坛。
扫过下方时,二人视线同时微微一滞,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江宁也注意到了,她怯怯地抬眼望去,皇后一身深青翟衣,头戴九鸟鸾凤冠,端庄雍容,可眼中却似乎冒着火,极为不悦地瞪了陛下一眼。
皇后娘娘的礼服……和她的好像,只是颜色要更深些,花纹也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