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蜷在被窝里,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闷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敢抬头,外面都是值夜的宫女,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她们的耳朵。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哭。
她们知道了,谢祈安就知道了。
她不想他知道。
她以前在南院也哭过,被江瑶抢了东西,被父亲骂了,被下人欺负了,那时候她会抱着钱钱哭,扑进紫菀怀里哭,哭完了再好好睡上一觉,也就翻篇了。
可现在不行,她一哭,整个东宫都会知道。
眼泪一滴一滴渗进枕头里,绣着花团锦簇的云锦面料已经哭湿了一片,江宁的睫毛湿答答地挂着泪珠,眼睛通红,嘴唇被自己咬的发白,满脑子都是那句“一辈子都走不出东宫”的判词。
她想回家,可她好像已经没有家了,尚书府的家形同虚设,外祖父又还没回京,眼下她无处可去。
纱帐被轻轻掀开,一道影子落了下来。
江宁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温暖结实。
熟悉的檀木香将她紧紧裹住。
没了枕头的隔音,那闷闷的呜咽瞬间化成了一声嚎啕大哭。
那只搂着她的手在抖,声音哑的她几乎认不出来:“告诉孤,谁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每天都有人在给我上强度
第33章 婚床 婚床的尺寸
江宁蜷在他怀里, 哭的抽抽嗒嗒,声音都是碎的:“做、做噩梦了。”
谢祈安皱了皱眉,疑虑未消:“什么噩梦?”
她把脸又往他衣襟里埋了埋,他的衣襟已经被洇湿了一片, 手上却搂的更紧了, 急着俯身来看她是不是有事。
江宁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把头一埋闷着嗓子扯谎:“梦到……梦到狐狸精追我。”
她脑子一急, 下午刚看了《风流狐狸俏书生》, 狐狸精这个词一直挂在嘴边,一顺嘴就说了出去。
那只正帮她拍背的手忽然一顿:“……狐狸精?”
“嗯……”
江宁的声音又虚了几分,她偷偷抬眸看他,睫毛上还有泪珠在颤,贴在他怀里的心紧张地直跳, 几乎把她在撒谎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她本来就不擅长撒谎,更何况是对着他。
谢祈安却忽然垂了垂眼,目光闪烁。
虽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宁还是吸了吸鼻子编下去:“那只狐狸特别大,尾巴毛茸茸的, 一直追着我跑,从御花园追到东宫, 我怎么甩都甩不掉。后来他用大尾巴把我卷住了, 我挣不开……”
谢祈安沉默了,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那只狐狸……是不是很坏?”
他闭了闭眼,面上隐隐透出几分忏悔之色。
江宁窝在他怀里,趁着这个空档飞快翘了翘嘴。
他信了,太子殿下还挺好骗的嘛。
她红着眼睛,在他满是内疚和负罪感的注视下继续编, 声音还越说越委屈:“就是的,他咬我。”
“他牙齿尖尖的,咬了一下我耳朵,好疼。”江宁把脑子里各种零星的片段胡乱拼凑,书上看来的,戏里听来的,还有自己平日和钱钱玩闹的,一股脑儿来了个大杂烩。
“他扑在我身上,压的我动不了,然后用毛茸茸的肚子蹭我,他还这样抓着我的手腕,说‘你跑不掉了’!”
“然后、然后他就张开嘴巴,有这么大——”她讲的投入,忍不住从被窝中伸出手来比划,比了个碗口大的手势又觉得有些夸张,往回收了收,“不,是这么大。”
谢祈安看的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他要咬我的脖子,他想吃我!”
谢祈安眉心一跳,半晌没开口。
垂眼望去,怀里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哭的通红,被噩梦吓的肩头现在还在发抖,心虚和心疼一齐涌了上来。
狐狸,追她,甩不掉,用尾巴卷她,还……咬她。
这不就是他么?
那天他在栖鸾殿当众喝了她的牛乳茶,凑到她耳边说“狐狸精小姐亲了书生哥哥一下”,还趁她不备衔了一口她的耳垂,虽然很轻,但那种温热濡湿的感觉,她一定感受到了。
她当时人都懵了,现在事后回想起来,一定是觉得自己被欺负了,被“咬”了,这才迷迷糊糊地代进了梦里。
还有那日在承明殿,他把她堵在墙角,膝盖死死扣着她的,把人困在怀里,拇指还磨着她的嘴唇说“这才到第一行呢”。
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绝对眯着眼勾着笑,那副模样和逮到兔子的狐狸应该没什么分别。
骄傲自满,还带着几分逗弄笼中猎物的耐心。
至于那些他没来得及教的“后续”,大概被她在梦里用潜意识补齐了,只不过大约补的也是面目全非。
谢祈安叹了口气,咬着牙暗骂自己禽兽。
她不懂那些循序渐进的接触是男女之间暧昧的试探,是他表达好感的方式。
耳垂上那一衔是偷香,困在怀中是不舍,唇上的摩挲是想亲吻的邀请,可落在她眼里,这些无异于野兽扑倒猎物的前奏。
是他太急了。
他慢慢拍着她的背哄:“别怕,梦都是假的,孤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自己先怔住了。
他不就是那只狐狸精么?
江宁还靠在他怀里小声嘟囔,手揪着他衣襟不放:“吓死我了……”
谢祈安顺势往床沿上一坐,想将人裹着被子从怀里放回床上:“睡吧,孤今夜在这里守着,狐狸精不敢来的。”
结果这一靠,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床柱上。
他疼的倒吸气,懊恼地揉了揉脑袋,这才想起这张床是他亲自派人去南院搬回来的。
她从小睡到大的小床。
她身量纤纤,睡着倒也勉强合适,可他长手长脚的往上一坐,腿伸不直,头也没处靠,只能半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的活像只被塞进猫窝里的大狗,别扭极了,又得处处留心别碰着她,比那夜睡小榻还难受百倍。
江宁心里一紧。
糟了!编的太像真的,他竟然不走了。
床太小太窄,他半撑着身子躺在她身旁,极力压抑的呼吸仍清晰入耳,身上也不知为何烫的很,阵阵热意袭来,那层薄薄的被衾恍若无物。
她支支吾吾地往被子里缩,脸上烘出一片潮红:“不、不用了,殿下你快回去睡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见她如此体贴懂事,谢祈安内心又添了几分内疚,他伸手把她额边一绺碎发别开,露出一双盈盈含水的眸子:“你睡着了孤再走。”
“这张床太小了,明日孤还是让人给你换张大的,今夜先将就着。”
江宁又往下缩了缩,只剩一双黑亮的眸子露在外头,额前的碎发被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的一动一动:“不用换,我从小就睡这张床,都睡惯了。”
谢祈安没答话。
你睡惯了,孤可睡不惯。
他又低头打量了一遍小床的尺寸。
这也太小了,江淮年那个混蛋,竟然这么多年都没给她换过床。
难不成他们大婚后还要蜷在这张小床上?胳膊和腿都伸展不开,那怎么……
不行,绝对不行!
二人挤在一处,热意根本散不开,不一会儿脸上都是红通通的,谢祈安垂下眼看她:“快睡吧。”
江宁嗯了一声,寝殿里没点灯,她看不太真切他的面容,唯有望来的眼神深不见底,在昏昏夜色里闪着一点幽幽的光。
再推拒下去只怕要露馅了,她赶忙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
黑暗里,没多久便响起她绵长的呼吸声,谢祈安单手支肘,人还有些恍惚,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面前的小团子。
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祭天大典的仪程还摊在书案上,但那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哄好这只担惊受怕的小兔子,再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该如何让她明白,那只狐狸不坏,他只是很喜欢她,喜欢到想亲一亲,抱一抱,喜欢到怕她会偷偷跑了,所以才用尾巴卷住她。
再想一想婚床的尺寸多大为宜。
太小不行,伸展不开,万一不小心把她磕了碰了,她一准儿要生他的气。
太大也不行,她晚上睡觉可以滚来滚去,肯定不会安分待在他怀里了。
木料也得好生选,太硬不行,跪久了膝盖疼,太软了也不行,腰会往下塌……
月色西移,谢祈安的两条长腿耷拉在床沿边,整个人扭成棵歪脖子树,他维持着这个憋屈的姿势不知想了多久,想的身子发僵,想的口干舌燥。
扭头望去,江宁已经睡熟了,蹙了一夜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睫毛上的泪渐渐干了,在她均匀的呼吸下轻轻颤着。
很漂亮,和他来时想的一样漂亮。
他忍不住又唾骂起自己来:谢祈安你是禽兽吗?她方才哭的那么伤心,你竟然还在想婚床的尺寸和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