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疑惑地抬起头来。
“我方才远远地看着,还以为是陛下的仪仗至此,十个宫女六个侍卫,比我父王出巡还威风几分呢。”
江宁被她打趣的面上发热,自己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样子确实好笑,只能讪讪一笑,可她说话爽利,倒不令人讨厌。
郡主自顾自地摆弄一束金丝菊,语气温和:“你别怪他小题大做,宫里不比外头,你的身份又特殊,他紧张些也情有可原。”
勾着云奴的指尖一颤,江宁怔怔地抬起头:“身份特殊?”
她不就是个伴读么?
郡主没接这个话茬,转头提起崔姝玉,说前几日在凤仪宫见过她,眼睛红红的,大约是刚哭过。
江宁懵在原地。
哭了?她为何哭?
郡主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她从小就是按太子妃养的,皇后娘娘也确实中意她,家世、才情、品性,样样都挑不出错处。如今你住在栖鸾殿,她心里自然难受。不过话说回来,难受归难受,她也怪不到你头上。”
她呷了口清茶:“又不是你抢了她的,是祈安非要给的。”
“太子妃?”
江宁听了半日,终于反应过来郡主并非与她闲聊,字字句句皆有深意。
崔姝玉是皇后娘娘属意的太子妃人选?
郡主一愣,见江宁一脸忧心忡忡,笑着宽慰她:“你也不用担心,殿下对你如何,满宫的人都看在眼里。良娣的位份也只在太子妃之下,依着太子的心性,他必然会护着你。日后他登基,你做个贵妃也不是难事。”
她真心实意地冲江宁笑,眨了眨眼:“宠冠六宫的那种。”
江宁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很轻:“良娣是什么?”
郡主顿了顿,才发现她对这些事似乎真的一无所知,面上的笑意忽然虚了几分,尽可能压着语气解释:“太子妃是正妻,良娣是侧室。按礼制,东宫设太子妃一人,良娣二人,品级仅次于太子妃而已。”
江宁没有再问,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郡主放下心来,正要饮茶,忽然听见江宁说:“我不是良娣,我只是殿下的伴读,过段时日便会回家。”
她语气很平,可握在茶杯上的手指却忍不住收紧。
郡主脸上的笑容一僵,以为她在赌气,像教导孩子那般耐心地解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原是要嫁进永宁侯府的,你不愿,太子替你出头,处处照拂。他喜欢你,这是你的福气,但你也没有退路了。从你走进东宫那一日起,在世人眼里你就是太子的女人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东宫了。”
江宁眼神又涣散了些,想反驳却张不开口,郡主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祈安是大晟朝的储君,是陛下和娘娘唯一的孩子,他的太子妃便是将来的皇后,这个位置从来不只看一个人的喜好。”
“家世、门第、朝堂后宫的势力都在考量之内。崔姝玉若被立为太子妃,前朝后宫恐怕无人会反对,而你……”
她缓了缓,极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温柔:“父亲虽也是尚书,但江家根基太浅,母家又无人撑腰,况且因着陛下从前倾心你母亲之事,皇后娘娘心里对你难免存了芥蒂。更棘手的是,你身上还背着和永宁侯府的婚约,即便太子不在意,言官御史们也会拿这个做文章。所以,做良娣是最好的出路。”
江宁一言不发,垂着头的样子像是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小狗,看的郡主有些不忍心。
临走前她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吓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早些明白。这些话太子殿下不会同你说,他怕吓着你,但不说,不代表这些不存在。”
郡主走后,江宁独自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珍珠上前提醒:“大小姐,起风了,该回去了。”
她怔怔地应了一声,却没动。
秋风掠过菊圃,金丝菊簌簌地摇,身后一群人杵在原地等她回宫。
方才和郡主说话时,她还能点头应声,还能端茶道谢,还能装作在认真听,可等人一走,那些话便如同回潮一般,一浪一浪拍上来。
她以为自己来东宫是暂避风头。
谢祈安说是暂住她信了,说是伴读她信了,说是为了演戏她也信了,她从来不在心底多咀嚼一遍那些说辞。
她从来没怀疑过他。
今日郡主说的那些,不是假话,太子妃、良娣、三宫六院,每一句都很平常,但凑在一起堵的她胸口发闷。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回不去了。
她以为等外祖父回京她便能回家,重新寻一门亲事,找个清隽温和的读书人,会写情诗,能养钱钱,闲时他们一块逛逛夜市铺子,买些用不着的小玩意摆在家里。
这样的日子就很好,不用争风吃醋,也不用在意太子妃和良娣谁的位分更高。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永远留在东宫,更没想过在旁人眼中她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不是伴读,不是朋友,是太子的女人,其中之一。
脸上忽然烧的慌。
所有人都是这么看她的吗?
太傅、福全、珍珠、章华台的那些贵女们,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栖鸾殿那些每日照顾她的宫女们,她们一直恭恭敬敬地叫她大小姐,心里是不是早把她当作了太子良娣?
江宁忽然眼眶一酸。
自己真是蠢到没边了,居然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只是来伴读的,居然还拉着崔姝玉介绍自己住在栖鸾殿,问人家几时来寻她玩。
又一阵秋风卷过,卷走身上大半暖意,她抱着双臂,抬头见天色昏昏。
谢祈安懒懒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若晚膳前还不回来,孤就亲自去接你”。
她苦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知道,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这些规矩他比她清楚得多,他知道外人会怎么看她,也知道她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明白,可是他一个字也没同她说。
他为什么不说?
他是不是觉得反正她只能接受,说与不说都一样。
手边的茶已经冷透了,珍珠有些不安,又上前问了一遍:“大小姐,咱们再不回宫,殿下要着急了。”
她瞧着江宁很不对劲,小声问:“是不是郡主方才说了什么?”
江宁摇摇头,终于站起身来,她朝珍珠笑了笑:“没什么,今日有些乏,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她走的不快不慢,迈进宫门时对着侍卫微微颔首,一进殿门便弯腰抱起钱钱,笑着去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晚膳后不久,江宁打着哈欠躺进了被窝,栖鸾殿的灯火,早早熄了。
承明殿的烛火添了又添。
谢祈安正在看太常寺卿呈来的最后一版仪程,他提着笔,一个字一个字检视过去,每处细节都要反复斟酌三次,才在旁打勾确认。
一项一项核对下来,他紧蹙的眉心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两日后便是祭天大典了,届时一切尘埃落定,她会是他无可争议的太子妃。
唇边不自觉漾开笑意,抬眸望去,深秋夜寒,可正对栖鸾殿的那扇窗正大敞着,夜风萧瑟而过,吹在身上难免凉薄。
他支着下颌,默默看着对面早早安静的寝殿,嘴角微微含笑。
今日定是玩累了,歇的这样早,她性子活泼,拘不住,往后他要多带她出门走走。
谢祈安搁下笔,抻了抻酸胀的胳膊,心里的那根弦却突然绷了起来。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今夜栖鸾殿的灯熄的太早了些,早的不对劲。
她平日总要磨蹭一会儿才肯睡,要么抱着话本子撒娇要多看一页,要么和钱钱再玩一局抛球,实在没什么可磨蹭的了,也会隔着窗同他念几句今日新学的诗词才肯关窗。
可今夜什么也没有,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独坐良久,他慢慢合上折子。
就去看一眼,看看她有没有蹬被子就回来。
这个时辰了,她应当睡的正香,整个人蜷在被窝里像只小猫,只露出半张粉扑扑的小脸,睫毛安安静静地耷拉着,长长的,很漂亮。
每颤一下,都仿佛在撩拨他心底的那根弦。
她留宿那晚,他心间的曲子奏了一夜。
谢祈安不想惊动宫人,索性没走正门,他轻手轻脚翻过窗,落地的时候轻若羽毛。
寝殿内,烛火全都熄了,今夜月色朦胧,落在殿内只剩一点微弱的昏光,勉强勾出寝殿深处那张架子床的轮廓。
他放轻脚步走近,纱帐垂着,隐约能看见被褥隆起一团小小的弧度。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抽泣声。
闷闷的,陷在云锦枕头的柔软里,几乎听不真切。
她在哭?
谢祈安钉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那团被褥微微抖了抖,一声更闷的呜咽从枕头里漏了一丝出来。
她哭的极为克制,拼命忍着不敢发出声音,可越忍,肩膀抖的越厉害,他的心揪的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