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马的那个年轻将领回头一望,也忍不住笑了:“这匹大宛马跟了将军多年,极有灵性,大小姐是将军的外孙女,它自然亲近您。”
江宁听了这话,越加放心,笑眯眯地问他:“你是谁啊?是我阿公的部下吗?”
“正是。末将秦野,原是个孤儿,家中亲眷死于战乱,幼时靠在战场上摸尸体捡漏过活,承蒙将军不弃,收我在麾下,才有今日。”
他说话很快,但字字清楚,三言两语间就道完了前半辈子的事。
江宁轻轻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一入宫,宁毅直奔养心殿面圣。
江宁乐的清闲,拉着谢祈安逛起御花园来,如今已是初冬,木芙蓉正值花期,傲霜而开,花色灼艳一下子就勾住了江宁的眼睛。
她三两步蹦过去戳了戳花瓣:“殿下,这花比咱们出宫前颜色深了些。”
谢祈安不知在想什么,正出神,听见她唤忙哦了一声,解释起来:“木芙蓉又称‘三醉芙蓉’,花色一日三变,晨时颜色最淡,午后则呈浅粉色,到了傍晚又成了深红。”
“这花真有意思,跟变戏法似的!”
她笑的眉眼弯弯,其实往日在御花园见过的名花奇卉也不少,可今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阿公一回来,她看什么都开心,看什么都忍不住翘起嘴角。
而且她翘一下嘴角,谢祈安也会跟着翘一下,她偷偷看着,心底漾开阵阵甜意。
可才一转过身去,他嘴角的那抹笑倏地就散了。
他脑子里全是秦野。
全是秦野牵着她的马走过长街的画面。
满城的百姓都看见了,一个俊朗的年轻将军牵着高大的黑马,上头坐着宁府的孙小姐,两个人笑盈盈地说了一路的话。
那些议论声怎么说的来着?
“好般配的一对儿啊!”
“真是郎才女貌。”
……
他当时在辇轿内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掀开车帘,把她从马上拽进他的銮轿里藏起来,不让任何一个人看,特别是不让秦野看。
可他是来迎接功臣的储君,要端方持重,更是老将军眼里带着审视打量的“候选人”,绝不能恣意妄为。
走在前头的江宁忽然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折了一支木芙蓉,伸手就要往他衣襟上别:“殿下,你戴上这朵花一定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她,那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着几分期待的光。
她在等他夸她眼光好。
他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却成了:“宁宁,你觉得秦野这个人怎么样?”
江宁一怔,皱着眉头想了想:“人挺好的,很稳重,听说是我阿公一手提拔的,就是出身孤苦,无父无母。”
她把秦野告诉她的一字不落地转述过去,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
谢祈安垂了垂眼,唇角飞快翘了个笑安抚她。
和他查到的分毫不差。
养心殿内,沉水香静静弥漫。
谢行舟端坐在御案之后,宁毅由李德忠引着进来,卸去甲胄,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清瘦却矍铄有神。
君臣对坐,皇帝问起西北军务,边镇布防,宁毅一一回禀,言辞简练,条理清晰,多年在西北浸润,一开口甚至能感受到话音里呼啸的北风与漫天的黄沙。
谢行舟又问了几句腿伤如何,路上可还顺遂,他也一一应了,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正要唤人添茶时,宁毅忽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陛下,老臣半月前在西北军营,收到了宁宁退婚的消息。”
谢行舟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
他面上笑容未减,说了句此事说来话长,正寻思着如何能把儿子干的好事说的体面些,宁毅却抬了抬手。
“陛下不必多言,此事老臣心里明白。永宁侯府那小子是个什么东西,老臣在西北也有耳闻,宁宁既不愿嫁,退便退了。”
“只是老臣也跟陛下交个底,这桩婚事是先帝爷的意思,老臣本不十分中意。如今既已退了,宁宁又是老臣唯一的孙女,她的婚事,老臣定要亲自把关。”
谢行舟也搁下了茶盏,颔首:“这是自然。”
宁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话锋一转:“老臣也听说了,宁宁如今在给太子殿下伴读。”
伴读两个字他咬的不轻不重,刚好够谢行舟听出其中的不满。
“老臣在外征战了大半辈子,如今回京养老,只盼着孙女承欢膝下,不愿叫她吃苦,更不愿叫她伺候人。”宁毅起身拱手,对着谢行舟深深鞠躬,“还请陛下免了她这伴读的差事罢。”
谢行舟赶忙摆手:“何需行此大礼?你腿脚不便,快坐着。”
他强扯着笑解释:“不过是两个孩子年岁相仿,一处读书玩耍罢了,怎能叫伺候?”
宁毅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御座:“陛下这话有失偏颇,老臣也不怕您笑话,宁宁年纪小又性子单纯,旁人说三分她信三分,实在是稚子心性,原是她娘亲走的早,爹又是那么个混账玩意儿,无人教导之果。”
“可太子殿下……老臣今日一见,着实是储君气度,锋芒初具,已非孩童。”
一顿软硬兼施又寸步不让的话说下来,谢行舟被堵的语塞,只能讪讪地端起茶盏:“爱卿过誉了,祈安的性子……还需历练。”
躲在茶盏后的头摇了又摇,心想祈安啊祈安,你把人家孙女往东宫拐的时候,倒是没想过有今天吧。
别提儿子了,他在老将军面前腰板都忍不住矮下去三分。
一则是为敬重功臣,二则人家当年差点儿成了他岳丈,他比谁都知道这老头有多难搞。
一盏茶喝下来,二人心照不宣地转了话题,直到内侍前来传宴,谢行舟才放下茶盏,起身同宁毅往太和殿去。
作者有话说:
见家长第一面,算成功吗?
第43章 接风 为宁宁择婿
灯烛辉映, 太和殿内富丽堂皇,百官早已列席。
江宁自然随外祖父入席,她坐在宁毅身侧,案上摆着的都是她素日爱吃的那些菜, 还应着时节上了阳澄湖大闸蟹。
九雌十雄, 正是赏味雄蟹的好时节, 蟹膏黏糯, 肉质鲜甜。
她正用小银锤敲着蟹壳, 时不时侧头和阿公说几句话,笑的眉眼弯弯。
谢祈安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下首位,正好与宁毅的坐席遥遥相对,面前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过。
一只青玉酒杯拈在他修长的指间,轻轻晃着。
目光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与丝竹笙歌, 落在那个正低头用小匙刮着蟹黄的小姑娘身上。
她满心满眼里只有那只螃蟹。
他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又抿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宁毅起身应了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才谢过陛下隆恩,又与诸位同僚推杯换盏, 笑声爽朗一如当年。
忽然他主动站起身来,满斟一盏, 朝武将席间招了招手, 秦野当即应声而起,几步就走到了宁毅身边。
谢祈安余光一直瞥着这边的动静,眼尾稍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宁毅一手端着酒,一手重重拍在秦野肩上,闷闷的两声后, 殿内的笑语声压下去些,他才朗声开口:“诸位同僚,这小子是老夫在战场上捡回来的,跟了老夫七八年了。人虽算不上顶好,但贵在品行端正,行得正,坐的直,天资也不错,老夫带在身边教导了几年便可独当一面,屡出奇策,大破敌军!”
“常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时常觉得这主将的位置或许是该换人坐坐了,哈哈哈!”
此言一出,满殿官员默默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秦野立即拱手:“将军谬赞,末将此身所有皆仰赖将军,岂敢逾越将军之上?”
宁毅才不管那些虚礼,摆摆手:“咱们之间不必来这些虚的。陛下,诸位同僚,老夫今日当着诸位的面,认这小子作义孙。往后他在京中行走,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话音落地,他仰头满饮一盏。
这下连一直埋头与螃蟹纠缠的江宁也抬起头来,腮帮子还慢慢嚼着,有些好奇地打量起自己这位“义兄”来。
能得阿公如此认可,想必确有过人之处。
众人怔了一瞬,随即满座皆笑,纷纷举杯道贺,目光在宁毅和秦野之间来回游移,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宁身上。
她正看着阿公满带欣慰地交代秦野什么,浑然未觉周遭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秦野垂着眼,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只在回席前飞快抬了下眼,和她直勾勾打量而来的视线一碰,又倏地自己躲开了。
谢祈安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知何时又拈起了酒杯,在指间捏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福全站在他身后,赶忙压低了声音:“殿下,酒要洒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将酒杯在手中缓缓转了一圈,面上的笑容依旧温润得体,站起身来叫住了秦野:“小秦将军年少有为,孤甚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