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戏良缘_晴海千花【完结】(66)

  谢祈安犹豫了片刻, 艰难应道:“好, 孤尽量……”

  闻言她眉梢一蹙:“不是尽量, 是必须!”

  “好好好, 必须!”他举手投降, 眼见她偷偷笑了,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见她心情转好,谢祈安顺势开口道:“孤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宁宁拿着那朵珠花在发间比划,随口嗯了一声。

  他纠结半晌,终于把憋了半个月的委屈说了出来:“宁宁, 你改回姓宁之后,全京都的人都可以叫你宁宁了。”

  她手一顿,那朵珠花半插在发间, 怔怔地抬眼看他。

  谢祈安继续说:“从前你叫江宁,宁宁是小名, 只有……只有孤能叫,如今你就叫宁宁, 秦野可以叫, 紫菀可以叫,连福全也可以叫!”

  他一张脸涨的通红:“孤听着总觉得不自在,若是大家都叫你宁宁,那这样孤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宁宁终于听懂了,她垂着眼抿唇笑了笑,这才把那朵珠花慢慢推入发间簪好, 抬眼反问他:“那你想叫我什么?”

  她托着腮笑盈盈地等他回答。

  谢祈安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里蹦出那个称呼。

  卿卿?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1】

  他的卿卿,此刻就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等他喊出这个称呼,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喉结滚了好几下,他差点就要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又烫的咽了回去。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在心里偷偷叫一声都会心虚,重到他怀疑自己配不配。

  他都还没过老将军那一关,还没亲手为她挑开龙凤喜帕,还没颁布诏书昭告天下。

  她还不是他的妻。

  他别开脸,把那两个字又藏回了心底,用力清了清嗓子。

  宁宁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谢祈安晃晃脑袋,其他几个偷偷在心里叫过的称呼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阿宁。

  分寸感刚好又与众不同,可太规矩了,不够亲昵,配不上他此刻乱跳的心。

  娇娇。

  他喜欢看她撒娇的样子,她今日擦了胭脂,娇艳的像朵花,他抿唇回味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两个字,可一旦说出来就暴露了他一直在回味那个意外的吻。

  她肯定会恼。

  还有一个更烫嘴的——宁宝。

  宁家的宝贝,他的宝贝。

  福全说民间百姓有的管自家媳妇叫宝,他也在心里偷偷叫过几回,就怕她嫌俗气。

  他沉默了半晌,纠结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倒是自己那张脸越来越红。

  最后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顶着红透的耳尖说:“宁宁大小姐,怎么样?”

  她愣了一瞬:“什么?”

  谢祈安却越念越顺口:“宁宁大小姐,宁宁大小姐,就这个!”

  宁宁是她的名字,大小姐是他的身份,合在一块儿就是他谢祈安的心上人。

  当初她雇他演假情郎的时候,他就是一口一个“大小姐”地叫着,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喜欢叫她大小姐。

  宁宁被他叫的有些不好意思,大小姐几个字从旁人口中喊出来,是恭敬,可从他唇齿间缠绵而过,就像在撒娇。

  她又轻又快地嗯了一声:“好,就这个,但不许在旁人面前叫。”

  谢祈安顿时眉开眼笑,立刻又喊了一声:“遵命,宁宁大小姐。”

  她应了一声,红着脸去翻那些早已写好的请柬,他没忍住又喊了一声,她只好又应了一声。

  日子在一声一声“宁宁大小姐”里过的飞快,眨眼就到了腊月十八。

  宁府团花簇锦,宾客满堂。

  谢祈安身为储君,坐席自然安排在主桌正位,可他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看看裴叙的衣冠是否整齐,一会儿又跑去盯着传菜的小厮,生怕他们弄混了菜式。

  几个御史坐在下位,看着太子殿下亲自忙前忙后还不亦乐乎,夹菜的筷子都在抖。

  张御史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正正好挡在要去传醒酒汤的太子面前:“殿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言,殿下乃储君之尊,天潢贵胄,岂可操持庶人之礼?实在于礼不合!”

  谢祈安一把推开他,头也没回地往前走,经过裴叙身边时,还顺手为他扯了扯歪掉的红绸:“裴叙曾是孤的伴读,如今既入了翰林院,也与张大人同朝为官,何来庶人一说?孤替他操持婚事,一为手足之情,二为体恤臣子,张大人若是觉得于礼不合,尽可上书弹劾。”

  “只是今日大喜的日子,若有人再说这样扫兴的话,别怪孤叫人抬你出去!”

  张御史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默默坐了回去。

  旁边还有一位老言官不信邪,站起来拱手:“殿下,您近日频频出入宁府,朝中流言纷纷,说您——”

  谢祈安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寒凉:“说孤什么?”

  老御史被他这副明知故问的模样一噎,咬着牙小声挤出几个字:“说您不务正业,荒废朝政。”

  他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自顾自斟了一杯酒:“礼记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2】

  “孤如今正在为‘齐家’努力,怎么就成了不务正业呢?”

  满座哗然。

  坐在上首的宁毅端着酒盏,嘴角忍不住弯起,索性满饮一盏,压过那点藏不住的弧度。

  宁宁在内间暖阁的女眷席,隐约听见外头的动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谢祈安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把她推回里间:“外头吵,你待在里面,只许喝甜酿,不许偷喝烈酒。”

  夜色四合,喜宴渐散,宾客们陆续告辞,热闹了整日的宁府也渐渐沉寂下来。

  宁宁喝了几盏甜酿,是在栖鸾殿伺候的几个宫女特意带来的果酿,说是殿下吩咐给大小姐备的,甜甜的,不醉人。

  可她颊上还是晕开了一片绯红。

  她独自走到廊下吹风,望着满府喜庆的红绸彩灯,忽然有些感伤。

  紫菀跟了她这么多年,从尚书府到东宫再到宁府,两个人一起钻过狗洞,一起挨过打、罚过跪,一起在夜里抱着哭,可明日她就要离开她了。

  昨日裴叙来说,已在清风巷置办了新房,今日在宁府成过亲,他们明日便要一同搬进新居了。

  她笑着应了,干脆利落,可此刻对着满府铺天盖地的红绸,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替紫菀盖上喜帕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席间裴叙来敬酒的时候,紧张的手都在抖,可嘴角扬着的笑意却无比清楚。

  原来和喜欢的人成亲是这样的。

  是两个人有一个自己的家,和任何人都无关,只和他们彼此相关。

  “啪嗒。”

  一滴眼泪不知何时滑了下来,轻轻砸在地上,溅开一圈小水花。

  她赶忙抬手擦了。

  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将来她出嫁,也要离开宁府,离开阿公,她舍不得。

  阿公那个入赘的提议又浮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叩击着她的心门。

  要是他真能入赘就好了……

  念头才起,夜风忽地一紧,吹的檐下的红绸簌簌作响,也吹散了些许醉意。

  宁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自己傻,正要伸手拢紧衣襟,肩上忽然一沉。

  她转头一看,一件银红色狐毛斗篷披在了她身上,谢祈安正低头替她系系带,声音比夜风还轻:“风大,出来也不知道加件斗篷。”

  她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微微蹙眉盯着她的眼睛。

  她方才偷偷掉了两滴眼泪,眼眶还红着,被他一看赶紧伸手去揉:“有沙子迷了眼。”

  他没拆穿她,牵过她的手,顺着寂静的回廊慢慢走着。

  “宁宁,孤今日一直在想,你大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脸上还红着,她垂着眼睛小声说:“还能是什么样子,新娘子不都一样,红嫁衣、红盖头,漂漂亮亮的。”

  谢祈安笑着摇了摇头:“不,不一样。”

  二人在湖畔的假山后停住,夜风里她的鼻尖被吹的有些泛红,银红色斗篷裹着的一张脸,清丽里透着绯艳,满府的红绸在她身后轻曳。

  月色凄冷,照在二人周身却恍若一层轻纱笼下。

  他的声音又沉了些,定定地望着她红意未褪的眼睛:“别人成亲,是嫁去夫家,你成亲,是孤来和你一起守着这个家。”

  他顿了顿,牵着她的手轻轻一转,改为十指紧扣的姿势,才续道:“孤知道入赘很难,父皇母后不同意,朝臣百官也不同意,可是孤答应你,孤会一生一世待你好,只待你好。”

  宁宁眼眶一酸,顷刻间红透,泪花几乎瞬间涌了上来。

  她拼命吸了吸鼻子,试着将眼泪往回压,殊不知自己早已是一副花猫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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