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间,浪潮汹涌而来。
他如一叶孤舟在其中袭卷翻滚,最后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狠狠拍在沙滩上,帆破桅折。
“很简单吧,记住了吗?”
狗洞外沉默了很久才幽幽响起:“大小姐,你雇的是情郎,不是厨子。”
眉心忽沉,江宁睨了一眼那个洞,话音轻若风过:“喜欢一个人,不就该把她事事都放在心上吗?”
嘴角扯了扯,才发现喋喋不休说了半日,舌尖竟有些干涩。
新焙的岩茶便是这般,火气重,焦香冲,常留涩意,因而母亲递给她的永远是一盏陈焙。
茶汤顺滑,回甘醇厚,同栗子糕的绵密,桂花蜜的清甜,一齐在口中融融化开。
“你再讲一遍,讲慢些。”
他忽然又开口,未勾半分笑意。
正微微失神的江宁更迷茫了。
他不是嫌烦么?
墙外人轻轻一咳。
虽还压着声音,可少年人固有的那股清透却藏不住:“别误会,我只是拿钱办事。”
像含了一口未熟的青梅,酸冽透骨,江宁忍不住一激灵。
“误会什么?”
他本来不就是拿钱办事的么?
洞外人好像又怔住了。
憋了许久,那几个字才囫囵一滚:“……没什么。”
江宁正欲再问,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几个,赶紧跟我走!”李管事急匆匆赶来,气都没喘匀,“前厅正缺人呢……”
闲坐在门外的几个小厮满脸疑惑:“李叔,何事这么急?老爷不是让我们在南院值守么?”
“哎呀!还值守什么?小姐还能跑了?方才东宫来人传话,太子殿下要来府上拜访老爷,府里这会儿都快忙翻天了,里里外外都得打扫一遍,就你们几个还在这偷闲。”
“老爷可交代了,一粒灰也不能有!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倒了个一干二净,李管事顾不上再歇口气,带着几人拔腿朝前院奔去。
“太子殿下?”
江宁轻声嘀咕,更困惑了:“他来我家干什么?”
她怔在原地想了想,没想通。
周遭安静下来。
秋风拂过院中的老梧桐,沙沙作响,分外入耳。
江宁眼睛一亮,那点儿困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朝着狗洞外喊道:“谢五,谢五!我可以出门了!”
太子殿下登门造访,府里上上下下如临大敌,谁还顾得上南院的小动静呢?
一墙之隔,谢祈安眉眼绽笑,那副懒洋洋的语气又回来了:“那恭喜大小姐了,你想去哪?”
眉梢朝着传话归来的福全微微一挑,他比了个口型:“让他们等着。”
眼前倏地一晃,他还来不及收起笑意,扭头就撞上了一个鹅黄团子。
江宁熟门熟路地钻了出来,拍拍裙角的灰:“当然是去点心铺子了。”
“光用说的你肯定记不住。我带你去把我喜欢吃的全都尝一遍,你吃过就知道有多好吃了,到时候一定能记住。”
她胸有成竹,还宽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钱我来出。”
谢祈安瞳光微微一滞,忽然笑出声,耸了耸肩。
笑意从唇角扶摇直上,欣欣然漫至眉间:“宁宁老师,这是……实地教学吗?”
还是旁的什么?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眼前人笑靥如花,星眸盈盈,一身鹅黄颇衬她白净肤色。
宛若一盏刚点的纱灯,微微泛光。
桂花蜜栗子糕仿佛已在口中,他轻轻一抿,眉尾飞扬。
确实是又甜又糯,入口即化。
*
嘉禾坊的荔枝玉露糕,点酥阁的玫瑰雪花酥,兰桂斋的樱桃杏仁酪……最后是知味记的桂花蜜栗子糕,正合时令。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小窗半开,微风拂过,雅阁内瞬间甜香四溢,勾人垂涎。
江宁拈起一块,笑着招呼道:“大家吃呀,我买了很多呢。”
谢祈安坐在她对面,余光忽左忽右,把身侧眉欢眼笑的二人打量了个遍,眼底的那股幽怨像桂花蜜一般,越熬越浓。
明明说好的是她带他来,怎么就变成她带他她他来呢?
被“嫌弃”的二人浑然未觉。
天刚亮便被薅起来望风,福全早饿了,现下满心里都是高兴,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腮帮子鼓鼓的,他又配了口刚沏的雪顶含翠,咂咂嘴:“真好吃,江大小姐真是行家,太厉害了……”
脚上突然被人踩了一下。
福全一愣,终于扭头对上了自家主子一片幽暗的眼底。
眸中只有两个字——闭嘴。
那些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只能随点心一起咽了下去。
谢祈安整了整衣摆,像个好学生般端正坐好,唇边那抹懒懒的笑却改不了分毫:“宁宁老师,我们从哪一道开始学?”
“随你。”手中还捏着半块栗子糕,江宁挥了挥手,“反正这些都要记。”
她正嚼着,眸心微微一沉,似乎在思量什么。
忽然她朝着他弯了弯眉眼,齿颊留香:“谢五,你要认真记,待会儿我来考你,答错一次扣十两。”
谢祈安唇边才扬起的笑顿了一下,眉心微拢:“那……答对了呢?”
眼帘稍垂,墨色瞳仁里透映出她盈盈笑颜。
“有嘉奖吗?”
作者有话说:
教育界来了个天才宁宁老师宁宁老师划重点belike:整本书都是重点谢五同学:在背了在背了……
第8章 嘉奖 宁宁想去见太子殿下?
江宁笑眯眯地咽了余下半块糕:“嘉奖?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她有些怔然,警惕地睇了他一眼,一动一动的腮帮子渐渐慢下来:“太贵的不行。”
眉梢轻压,谢祈安笑意薄薄,如破晓时分的一缕雾,日光下初初一露便消散无形。
“不贵。”
“我想听你喊一声我的名字。”
江宁没忍住笑:“这算什么嘉奖?我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谢五,谢五,谢五……”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轻快短促,像只叽叽喳喳的小云雀,啄得他心上一疼。
“不是谢五。”
谢祈安的唇角莫名绷紧了些,抬眸望来时眼底似有光在晃。
窗外的风忽然安静了。
状况外的二人终于意识到什么,伸向瓷碟的手悄悄收了回来。
他望着她眼中的迷茫越来越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忽然涌了上来,唇瓣上下飞快一碰,那三个字就从喉间轻轻滑了出去。
“谢祈安。”
话刚出口,心间骤然一紧。
“什么?”
江宁蹙了蹙眉,那几个字他说的又轻又快,含糊不清。
她皱着眉头回忆,照着方才望见的口型,试探性地比了比:“谢……钱?”
谢祈安眉心一抖。
他摇着头轻轻笑了,一直压着的眉梢飞快一挑:“对,我的小名,钱钱。”
“钱钱?”江宁微瞪的眼睛顿时如柳叶弯弯,和紫菀相视一笑,“我的小狗也叫钱钱。”
那柄在指尖悠闲转着的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什么?”
谢祈安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在众人憋笑的目光中,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江宁身侧。
那个……啊不那只,正咧着嘴呼哧呼哧直笑的小柴狗。
它惬意地甩了甩尾巴,朝着他笑的更开心了,似乎毫不介意重名这件事。
可他介意。
他不死心,又默默念了几遍:“祈安,祈——安……钱?”
念出口的瞬间,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心。
还真是!
他和她的狗“重名”,这是什么孽缘?
江宁摸了摸小狗的头,笑道:“这个嘉奖我给不了,你想个别的吧。”
谢祈安还没完全缓过来,捡起扇子哗啦一展,只剩微红的耳尖露在外面:“……我再想想。”
一块又一块精致的点心送进了口中,瓷碟渐渐空了。
江宁满足地啜了口热茶,又用丝帕拭了拭嘴角才坐直身子:“好了,你都尝过了,现在我来考你。”
面前人仍有些茫然,轻轻啊了一声。
她清了清嗓,敛起笑意吩咐起来:“你们俩来记数,紫菀记对的,福全记错的。写正字,每记一次便划一笔,都明白吗?”
吃饱喝足的两人干劲十足,点头应下。
江宁拈起根竹筷,在白瓷碟上啪嗒一敲,便算作开考的铃儿。
“第一题,千层糕一共有多少层?”
谢祈安一怔,咬着唇回忆:“我刚才吃了这个吗?”
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江宁忍不住拧了拧眉:“吃了,方才就放在你面前,你吃了两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