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缠成一团,胳膊乱挥,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突然,一道黑影蹿了出来。
疾风般掠开周遭的野草,朝着江瑶直直扑去。
“啊!”
江瑶正得意着,身下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扑,顿时花容失色,身子一歪向后栽去。
缠斗的几人闻声顿住。
江宁定睛一看,平日温顺依人的小狗此刻竟露了獠牙,死死咬住江瑶的裙摆不放,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映出她那张煞白的脸。
场面霎时大乱,哭喊声在南院上空嘈杂一片。
江宁暗叫不好。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会把父亲吵醒引来,他本就在气头上,万一叫人打死钱钱可怎么办?
她急忙扒开人群,扑下身子唤它:“钱钱,回来,回来……”
发丝早在撕扯中凌乱不堪,几绺汗湿的碎发软塌塌地黏在额边,她顾不上去捋,依旧轻轻唤着:“钱钱乖,到我这里来。”
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终于小了些,小狗松口轻轻一跃,扑进江宁怀中。
它垂着毛茸茸的头蹭来蹭去,像是在同她认错。
江宁慢慢顺着它的背,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狼狈的江瑶。
发髻歪斜,钗环半坠,名贵的缎花锦裙上满是爪痕和齿印,裙摆上那一朵灼灼欲放的芍药生生裂成了两半。
好在人并未受伤。
她忍不住想笑。
忍了又忍,才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江瑶,我的狗怕生,外头来的人它一概不认,你以后还是少到我这里来。”
*
东院卧房碧影纱上,烛火曳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江淮年阖目靠在太师椅上,孟氏立在身后,双手搭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老爷今日为何推了宫宴?”
他拧着眉冷嗤道:“我可没脸去。”
宫宴临时换人,想也知道今夜要受何编排,他拦不住,索性眼不见为净。
肩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倏尔又重归如初。
孟氏轻轻一笑,恍若未闻:“今日永宁侯府的聘礼单子送来了。”
一声叹息落在江淮年耳畔,继而续道:“我们瑶儿命苦,既为侧室,聘礼上不敢妄想能同宁儿一样。”
“可两个都是您的女儿,嫁妆上您可不能偏心……”
江淮年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未见丝毫倦意:“那是若芙留给她的东西。”
“这些年你从她身上盘剥克扣的也够多了,莫要不知足。”
衣料摩挲的声响骤然停了。
唇边弯着的温柔仍在,孟氏捋了捋袖口,径直在对侧落座:“老爷宠宁儿,却不知这孩子平日开销不菲,花起钱来大手大脚,银子都是流水般的出去。”
江淮年端起茶盏,冷眼一抬:“那都是宁府的钱。”
“家中的账目你比我清楚。”
孟氏脸上那抹温柔终于紧了紧,满腹的“怨言”再难出口,只得自己咽了回去。
正好下人匆忙来报:“老爷夫人,不好了!二位小姐在南院打起来了!”
茶盏哐地一声拍在案上。
*
江瑶被人七手八脚地搀了起来,尖利的声音刺破静夜:“江宁,你居然敢放狗咬我?你给我等着!”
江宁抱着钱钱退后几步,紫菀跟在她身侧,攥着她衣角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
二人一狗背靠着月光,在地上投出两道笔直的影。
远远一瞥,似有朦胧灯影朝着这边过来。
江宁拧了拧眉,又将怀中的钱钱抱紧了些:“江瑶,我说过了,我的狗不认外面来的人。”
后头几个字,她故意咬得又重又沉。
外室女的身份,是江瑶最不能碰的逆鳞。
她的脸色果然青一阵白一阵,恨恨地盯着她:“江宁你别忘了,我比你先出世,论先来后到,你才是后来的那个!”
余光瞥着那团灯影又近了些,江宁放低声音,勾笑嘲道:“那又如何?父亲当年先娶的是我母亲。”
“你和你的母亲,不过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话音未落,搂着小狗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外室二字,彻底点燃了江瑶今夜无从发泄的怒火。
她甩开身旁簇拥的丫鬟,冲到江宁面前将那些不堪的屈辱嘶吼而出:“谁不知道父亲当年娶宁若芙只是为了攀附宁府的权势,他根本不爱……”
“住口!”
江淮年匆匆赶来,才一望见南院的门,那一连串尖利的话语便刺进了耳中,刺向了他心底最不愿揭露的伤疤。
江宁垂首又退后几步,轻轻摸着钱钱的头。
想扯一扯嘴角,却发现没有力气。
望着面色铁青的父亲,江瑶浑身直抖:“父……父亲。”
满院的丫鬟小厮装傻充愣,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可方才那些话似乎还在空中回荡,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每个人耳中。
江淮年顿觉颜面尽失,抬手指着江瑶叱道:“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孟氏的脸色也冷了,欲言又止了几番,终究是不好开口。
江瑶眼眶通红,拽着被撕破的裙摆,呜呜咽咽地离开了。
江宁轻轻摇了摇头,再不管这一地荒唐,抱着钱钱径直转身,紫菀紧随其后。
徒留那个满目赤红的人站在原地,他对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房门阖上,万籁俱寂,仿佛今夜无事发生。
闹了半宿劳神又费力,直到日下树影蹙成短短一截,帷帐内的人才终于悠悠伸了个懒腰。
一声迷糊的哈欠含在嗓子里,进进退退,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出来。
睡意尚浓,一个比起床更棘手的难题横在了江宁晕乎乎的脑袋里。
昨日仓促分别,竟忘了问谢五住在何处,眼下怎么寻他?
“汪汪!”
未等她唤,钱钱自己跑了进来,向着她扑跳几下,圆润的小尾巴还得意地翘了翘。
江宁被那轻快的脆音又唤醒了些。
她直奔墙角的狗洞而去,朝着洞外小声喊:“谢五,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汪汪队立大功!!
第7章 教学 又甜又糯,入口即化
“不然会是谁?”
洞外人笑意懒懒,嗓音却有些哑。
他赶忙清清嗓子,声音透亮了不少:“江大小姐应当只雇了我一个情郎吧?”
江宁翘了翘嘴角,没应他这个玩笑:“谢五,你何时来的?”
“……刚到。”
墙外,福全照例领了望风的差事,背过身去守着巷口的动静,闻言忍不住嘴角一抽。
那个蹲在墙根的人却脸不红心不跳,续道:“宁宁老师,今日该学守则第二条了。”
第二条,望着她的时候要含情脉脉。
江宁自然没忘,瞳色忽地黯了些。
她起身踮脚望了望,雕花对开杉木门外,值守的小厮果不其然又多了几个。
每回闹完,皆是如此。
声音落了下来,她重新蹲下:“我今日不好出门。”
“昨夜同江瑶打了一架,这几日看管的人会严些,偷溜出去很容易被发觉。”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话急了些,跐溜一下就从喉间滑出来了:“你吃亏没有?”
江宁扬了扬唇:“没有,她虽大我一岁,可打不过我。”
“她每回都这样,受了气不痛快便来找我的茬,昨夜大约也是。”
狗洞外忽然没了动静。
江宁疑惑,又凑近了些,朝着小洞倾身过去。
笃笃两下。
是檀香木骨叩过手心。
她正要问,墙外那人的笑音像傍午时分的阳光一般洒了下来,暖而不烈:“那我们先学第三条吧。”
“记住你爱吃的东西。”
这倒是个好主意。
人虽出不去,可话能传出去。
素色暗花绸软垫一铺,江宁盘膝坐下,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听好了,我最爱栗子糕,要浇上桂花蜜,吃的时候还要配武夷岩茶……”
那柄折扇不知何时展了开来,清风带着笑意翩然而至,轻轻拂起她的发丝:“记住了,桂花蜜栗子糕配武夷岩茶。”
“不止这些。”
江宁摆摆手,缓了缓才一气儿说完:“栗子糕得用燕山栗子,甜糯够味,三磨三筛,蒸出来的口感才松软细腻。虽叫栗子糕,但栗子只是底,中间夹上金糕片和澄沙馅,哦对了……最面上那层别忘了放青梅丝,吃的是一个酸甜绵密,入口即化。”
“浇头的桂花蜜要用新鲜桂花,煮到稠稠的时候再滴几滴香橼汁子,嗯……一锅蜜三滴正好,多了太酸,少了颜色不亮。还有,我吃不惯干桂花做的,总觉得有股淡淡的苦味……”
谢祈安笑意一滞。
她的话如江河湖海滔滔不息,一望无际,烟波浩渺。
本就没装多少东西的脑袋被一锅桂花蜜冲了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