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中笑意灼灼,如烈酒入喉,又似燎原野火。
顾时晏一时怔愣,望着那张眉目张扬的脸逐渐逼近,语含关切,又似讥诮,轻轻落在二人之间,不容旁人听见。
“表哥,小心一点。”
话音落下,他立即无事人般地笑着退开,仿佛方才只是随口寒暄几句。
唯有顾时晏听出了那嬉皮笑脸下藏着的狠戾,如裹着蜜的毒剑,缓缓刺入。
二人素日虽不相投,可面上的情分总归是不少的。
他怔在原地,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谢祈安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谢祈安环视一圈,见众人或垂首,或怔忪,终于轻哼一声,转回御座。
他双手合抱,对着上首躬身作揖:“父皇,母后,儿臣尚有功课需要温习,先行告退。”
谢行舟满头雾水未散又添了几分,脱口而出:“你?温习功课?”
话刚出口,足上被人狠狠一踩。
他忍着痛望向身侧,皇后沈婉宜慈眉善目,满是欣慰地挥了挥手:“好孩子,快去吧。”
他自然也只能颔首应是。
那道张扬的玄色大摇大摆地走了,步履生风。
才一迈出殿门,福全紧跟在侧:“殿下,您今夜专程来这一趟就为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孤可不是为了江宁!长公主僭越,世子欺君,孤身为储君,维护皇室正统,整肃朝纲,皆是份内之责。”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个痛快。
福全嘴角抽了抽:“奴才也没提江大小姐的名字啊。”
身旁人不接话。
殿内,众人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这么多年了,太子殿下还是这副不着调的模样,想一出是一出,偏生他们吃罪不起。
御座之上,执掌大晟朝十余载的帝王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困惑,喃喃自问:“他今日到底怎么了?”
着实不对劲。
眸中刚浮起一丝警觉,一道轻柔的女声缠了上来,带着几分心疼:“陛下,瑶儿还跪着呢……”
谢行舟轻轻啊了一声,从满腹狐疑中清醒了些,抬手免礼。
江瑶被晾在一边叩首跪了半晌,额发早已汗湿,金砖上洇开一片水渍,她正要谢恩起身,膝下一酸,站都站不稳,趔趄了两步险些又跌回地上。
靠着侍女搀扶才勉强站住,她狼狈地回礼入席,只是那垂下去的头,再无脸抬起。
殿内重归笑语喧阗,可江瑶的耳畔只剩那两句满含羞辱的话在不断回荡,一点一点挑露她心底的毒刺。
宁若芙的女儿是她,先来的江大小姐也是她,那她江瑶算什么?
双眉蹙成一团,满心的恼火最终全归到了一人身上。
那个今日未出席的人。
*
温汤沐浴过,淡淡的玉兰皂角香萦绕不去,江宁盘坐在榻上。
没了发簪拘束,一头墨发如云似瀑般倾泻而下,柔柔垂至腰间,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幽光,愈发衬出她肌肤莹白如玉。
《西厢》摊在膝上,许久未翻一页。
一阵暖香扑面而来,她回神,唇边浅笑。
紫菀端了盏热茶:“小姐,忙碌了大半日,饮盏蜂蜜牛乳茶,早些歇下吧。”
她点头接过。
牛乳醇厚,蜂蜜清甜,丝丝滑滑地淌过喉间,在心底化开一片融融的暖意。
紫菀在榻边坐下,瞄着那本西厢,问:“小姐,这个退婚计划真的能行吗?”
江宁内心打起鼓来,她慢慢转着茶盏,听着心跳渐渐平稳了些才开口:“顾时晏今日看见我抱了抱狗就皱了眉,他比我想的还看重体面二字,若我真闹出什么情郎,他定然接受不了,到时只有退婚才能保住他要的体面。”
“那……小姐觉得那个人可靠吗?”
眉眼间染上了点笑意,江宁又饮了一口热茶,温暖又安心,歪着脑袋回忆起今日种种来:“谢五这个人吧……自恋,还有点嘴欠,但看起来还算机灵,心地也不错。”
他今日所言,字字句句恍若在耳。
江宁对他的身份也大概有了个猜测。
大约是富贵人家的幼子,受宠但与家业继承无关,享清福的公子哥一个。
她朝着紫菀狡黠地眨了下眼,信誓旦旦:“最重要的是,他肤浅。”
“这样的人最好打发,不会纠缠。”
听了自家小姐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紫菀满腹的疑虑消了大半,笑着点头:“而且那位公子演起戏来跟真的似的,奴婢见他望着小姐笑的时候,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小姐。”
江宁又啜了口热茶,甜意一路从口中弥漫到了眉梢:“那当然了,我可花了一千两呢。他若是演的不好,怎么对得起我的银子?”
茶盏尚未见底,一阵不轻的吵嚷声从外头传了进来。
二人惑然,扬头张望。
“大小姐,老爷吩咐过了,没有他允准,南院不许人进出。夜深了,您先请回吧……”
管事点头哈腰,满脸陪笑,拦在门前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面前人不依不饶,怒气冲冲:“狗奴才,既知道我是大小姐,还不给我滚开!”
身旁的丫鬟应声上前,对着紧闭的院门重重踹了一脚,哐哐作响:“开门!”
管事万般无奈,急的满额是汗。
若再不开门,只怕眼前这位“大小姐”要闹个鸡犬不宁,真把歇下的老爷夫人吵醒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
罢罢罢,无非让“二小姐”再吃一回亏罢了。
手哆嗦着伸向了门上悬着的大铜锁。
咯吱一声,院门半敞。
视野骤然开阔,夜风里,两道纤影并肩而立。
裙袂翩跹,青丝飞扬。
江宁微微眯眼,声如玉磬:“江瑶,你半夜不睡觉跑到我这里踹门,是今夜赴宴不尽兴么?”
作者有话说:
帝后:我儿是不是被夺舍了……谢祈安:我只是初恋了……
第6章 争执 “我的小傻瓜宁宁。”
江瑶推开管事冲进院内:“江宁,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今夜陪世子入宫面圣的人是我,再如何不尽兴,也比你禁足要尽兴些。”
话音落,她顿在江宁数步之前。
眼中火星迸溅,青筋直跳。
江宁心下又笃定了些,似笑非笑:“江瑶,你真的很喜欢抢我的东西,我的大小姐身份,我的父亲,我的未婚夫。”
“不过你不必担心,世子我不要,你喜欢便拿去。”
一提起那个人,她不禁沉了沉眉心:“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清幽月色下,江瑶轻勾朱唇,眸中掠开一丝浅薄笑意:“用不着你提醒。”
“一个终日被锁在后宅的废物,也配指点我?”
她扬起下颌,望过来的眼神满是讥讽:“放眼京中权贵世家,谁不是三妻四妾?”
江宁蓦地一怔,没有接话。
她竟如此理直气壮地认了命?
见她沉默,江瑶自觉戳到了她的痛处,上前一步睨笑道:“我的傻妹妹不会还在幻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醒醒吧!如今的宁府早不比当初,你母亲当年才貌冠绝京都,是先帝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可你呢?”
她斜斜一乜,目光嘲弄般地在江宁脸上打了个转:“也就这张脸还像她几分吧。”
字字如毒刺,扎在江宁心上最柔软那处。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如母亲。
眼前模糊起来。
恍惚间,头顶忽然落下一点温热,仿佛很多年前那只柔软的手还搭在那里。
“我们宁宁,又长高了呢。”
抬头。
可什么也没有。
拼命眨了眨眼,终于将那点湿意忍了回去,重新望向江瑶。
“你说的对,我不如她,但我们最像的不是容貌。”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恼怒,平静如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当年不肯嫁给不喜欢的人,我也是。”
姻缘自有天定,可她偏要自己来系。
若真的也系错了,母亲大概也不会生气,只会笑着轻轻敲一下她的头:“我的小傻瓜宁宁。”
想到这里,她不禁垂首浅笑。
眉梢似有春风拂过,新芽初绽。
那抹笑意落在江瑶眼里却分外刺目,她突然伸手推来:“江宁!你笑什么?”
江宁一时不防,向后趔趄了几步,幸好紫菀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你怎么推人呢?”
江瑶身边的丫鬟也不是吃素的,见势当即上前撕扯起来。
脚下尚未完全站稳,江宁硬挣着向前跨了一步,挡在紫菀面前:“你敢动她试试!”
“有什么不敢的,本小姐管教一个丫鬟而已,翠云给我打!”
翠云得了主子撑腰愈发有恃无恐,冲上来便要动手。
江宁拼命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牢牢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