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连连摇头:“满屋子都是血……接生婆都吓傻了,人都说是孩子被这药化成血水了……真是造孽,造孽……”
宁宁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顺他爹受不住,喝了酒跌跌撞撞跑出去,夜里太黑没看清路跌进河里,活活淹死了……”大嫂摇摇头,落下一声叹息,“王顺没了爹又没了娘,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不知怎么勾搭上外头的人,学了一身坏毛病,吃喝嫖赌,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钱……”
“就是拿这草换的。”
张大哥从外头进来,擦净的柴刀立在门边,“我有一回去镇上,刚巧遇到王顺去送货,就是这种草。一小袋草,换一袋银子。”
谢祈安抬眸:“买草的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大哥蹙着眉想了想:“记不大清了,只远远地瞧见一眼。不过人是坐马车来的,走路的时候都撩着袍子,那步子跟尺子量好了似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宽,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我当时还笑呢,那伺候的架势,大约只有皇上受的起了哈哈哈。”
大哥摸着头爽朗大笑,丝毫没发现面前的两人已经变了脸色。
宁宁和谢祈安却对视了一眼,完全笑不出来。
夜里,宁宁躺在土炕里侧,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那股奇怪的疑虑一直盘旋在她心底,说不出来也压不下去,堵的她心口发闷。
谢祈安也睡不着,伸手来牵她:“还在想那草?”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攥住谢祈安的手:“我想起来了!我闻过那个味道。”
春日宴上,贵妃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吹来的风里就是这么一股味道。
甜腻里掺着腐烂,仿佛一颗成熟过度的果子,轻轻一捏就会碎成一片汁水。
她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熏香,毕竟贵妃那么受宠又怀着孩子,赏赐一向如流水般送进她宫里。
可若那香气来自“假儿红”……
“不对不对,贵妃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如果她用了这药……”她忽然有些不敢往下说。
黑暗里,谢祈安突然紧紧反握住她的手。
“贵妃这一胎,恐怕是假孕。”
作者有话说:
王顺:老子在京城有人!谢祈安:你以为我在京城就没人吗?————————————————文中涉及的药性纯属瞎编
第66章 回家 “回去就成
谢祈安和宁宁下落不明的第五日, 谢行舟依旧没合过眼。
御案上堆满了搜寻的奏报,山林茂密、崖壁陡峭、地形繁复……在他看来,每一条都是托词,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两个孩子生机渺茫。
李德忠踮着步子进来添茶, 正巧看见形容憔悴的帝王就着冷茶把一枚提神的参丸含进嘴里, 他这几日都是靠这个撑着。
他正想开口劝劝, 一抹黑影疾掠而来。
暗卫统领跪下:“陛下, 查到了。”
“那些刺客虽都是死士, 但有几人用的弓箭,是永宁侯府旧部的制式,其中一人腰间还有半块令牌,上头的字迹都磨了,但依稀能辨一个‘顾’字。”
李德忠听得心惊肉跳, 执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
谢行舟没说话,他慢慢起身,袖角拂落一叠奏报, 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她在哪儿?”
*
谢慕舒在侯府。
她一如往常地在花圃里照看那株双色牡丹,四月里本就是牡丹盛放的时节, 她的这一株更是艳的妖冶。
可再美的花也需要修剪。
她执着金剪,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花形, 玉指纤纤, 在花叶中穿行而过,偶尔剪下几片旁逸斜出的枝叶。
心腹侍女急急来报:“长公主,御驾已经到了府门口。”
谢慕舒轻轻哦了一声,面上未起丝毫波澜,还凑近嗅了嗅那朵开的最艳的:“侯爷呢?”
侍女百般不解,愣愣答道:“……在书房。”
“知道了, 你去前厅迎驾,本宫去书房请侯爷。”
说罢,谢慕舒直起身朝书房走去。
谢行舟从辇轿上下来,抬眼望向府门上悬着的那块匾额——“永宁侯府”。
二十年来,他从未踏足此处。
侯府的下人已经跪了满地,就连精神失常的顾时晏都被小厮带了出来,跪在地上眼睛空洞洞地望着他。
独独不见永宁侯夫妇。
他大步往里走:“长公主呢?为何不出门迎驾?”
管事吓得战战兢兢,声音都在抖:“回陛下,公主去书房请侯爷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书房的方向拐去。
谢行舟走的飞快,龙袍在青石阶上刺啦扫过,仿佛利刃出鞘的声响。
前厅空着,花圃空着。
那株双色牡丹在风里簌簌摇着,时不时掉下几瓣娇艳的花瓣,远远听着像是什么人的笑声。
檐下灯笼乱晃,在地上映出来人长长短短的影子。
离书房还有十来步,忽然传来一声“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如同从肺腑间撕裂而出,紧接着丁零当啷炸开一片。
谢行舟脚步一滞,随即疾步冲上前,李德忠吓得脸色大变,忙喊:“护驾!护驾!”
“蹭蹭蹭!”
几道冷光闪过,刀剑齐齐出鞘,护在帝王身侧。
可他完全无所畏惧,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正好看见谢慕舒跌坐在书案旁发抖,她满脸是泪,发髻歪斜,手里一柄短刃浸满了鲜血,血顺着刃尖缓缓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哐当!”
谢慕舒一见皇兄进来,本就在抖的手顿时失了力。
顾元德倒在书案上,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眼睛瞪的浑圆,似乎在咽气前的最后一刻得知了什么惊天秘密。
一只手朝着房门方向伸去,正对着谢慕舒的位置。
“皇兄!”谢慕舒满手是血,瑟瑟发抖地抱着自己往后缩,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他要杀我……他疯了……”
谢行舟怔在原地。
身后众人被这眼前一幕惊的不敢说话,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按下了刀。
半晌,帝王沉沉的声音才响起,在谢慕舒尖利的哭喊声里仿佛一个定调:“你先起来,慢慢说。”
他没有上前扶她。
谢慕舒吸了吸鼻子,靠着墙壁并未起身:“他……他用巫蛊之术诅咒祈安,我方才来寻他意外撞见,他便要杀我灭口……”
她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指向书案角落。
一个青布娃娃滚落在血泊之中,浑身扎满了银针,大半个身子已经被血染透了,针尖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血珠,娃娃额上贴着一张黄纸,上头的字迹被血洇开,隐约能辨是谢祈安的生辰八字。
举着娃娃的侍卫瞥了一眼,倒吸凉气,不敢看皇帝的神色。
谢慕舒还在哭:“就是这个……我方才亲眼看见他往上面扎针,祈安坠崖生死未卜,他却在此处行这等妖术诅咒……我气不过同他理论,不想他竟然恼羞成怒……”
她痛苦地摇头,甩开几滴泪珠:“我一时失手就……皇兄,皇兄,救我……”
说完,她伏在地上,哭音越来越小,人霎时昏厥了过去。
谢行舟没有去接那个娃娃,也没有再上前一步。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剩血腥味在静静弥漫。
李德忠小声问:“陛下,这……”
老练如他,也应对不了眼前的状况。
“封禁侯府。”谢行舟突然落下一声长叹,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所有人不得离开。”
“是。”
他顿了顿,转身离开:“把长公主带回宫。”
天色已经黑透了,夜风倒灌,浑身都是冷的。
谢行舟直接回了凤仪宫。
沈婉宜已经收到了消息,见他来,直接开口问:“你信她?”
谢行舟没答,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的一瞬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片刻后,他低声说:“朕不信,但不得不信。”
她是他的亲妹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他可以躲着她,冷着她,唯独不能不相信她。
侯府书房的那滩血仿佛又在眼前晃,谢行舟慢慢低头,望向自己干净的掌心,腕间一道青脉缠绕而上,同眼前的虚影蓦然重叠,隐隐透出正在其中流淌的血。
是他。
是他用血脉亲情亲手浇灌了她。
同那株双色牡丹一样,是他让她终年不败,是他让她妖冶无格。
沈婉宜红着眼质问:“你打算放过她是不是?”
“祈安和宁宁怎么办?”
谢行舟终于抬头,眼里没有半点帝王的威仪,只有浓浓的倦色。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他们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
翌日一早,张大嫂和宁宁正准备煮粥,谢祈安坐着添柴,热气袅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