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安却轻嗤了一声:“他既有官亲,还会窝在这山沟沟里?”
妞妞见他不信,急了:“真的!我那日还瞧见了,他家那亲戚穿的可气派了,衣服上还有金线呢,料子就和小谢哥哥你那日穿的衣服差不多……一看就很贵。”
“那王顺待在这穷山沟里图什么?”
俩小孩被他问住了,望着彼此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王顺一点儿也不穷,常去镇子上买酒喝。他平时啥也不干,就上山挖挖草药。”
谢祈安脸色微微一沉,没再追问,眼见那蛮横无理的人已经甩着步子走开老远,他忽然唇角一勾:“柱子,妞妞,想不想看小谢哥哥给你们出口气?”
两个孩子眼睛唰地亮了。
河湾边架起一堆火,王顺美滋滋地蹲在火堆边烤鸡,嘴里还哼着小调。
火舌不断舔舐着鸡肉,一点一点化成诱人的金黄色,鸡肉被火一燎,滋滋冒油。
王顺馋的口水都要下来了。
也顾不得烫手,他直接扯下一条鸡腿,正要往嘴里送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好香啊。”
王顺回头,见是一张陌生面孔,瘸着腿一拐一拐而来,身后跟着的那俩小孩倒是面熟,他哼笑:“你就是那个被张大傻子救回来的瘸子吧?还带俩小傻子。”
“滚蛋!”
谢祈安被骂了反而笑道:“那可不行,咱俩有账没算呢。”
“我都不认得你,啊……”王顺咬着鸡腿,嘴角流出一抹油,随手摸了摸,“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小娘子的男人,腿都瘸了还占着那么个水灵灵的宝贝,她衣裳破了我可都瞧见了,白的跟豆腐一样……”
“你说什么!”
谢祈安的声音陡然一凛。
王顺被他一喝,可见他走路都拄着拐杖,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说你瘸子没用,她迟早落我手里……”
话没说完,一阵风扑了过来。
谢祈安不知怎的就到了他跟着,拐杖带着风凌厉地横扫而来,直击王顺的小腿。
王顺啊地一声扑通跪在泥里,手中的烧鸡也没拿住,咕噜咕噜滚了一圈泥。
“你——!”
“把你刚才的话,咽回去。”谢祈安居高临下,微眯着眼,“要不我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说着又挥起拐杖朝他腰间抽去。
王顺疼的呲牙咧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爬起来就朝着谢祈安撞去,谁知他算准了似的,侧身堪堪一让,王顺直接扑了个空,栽在河滩上摔了个狗啃泥。
柱子和妞妞躲在后头,起先还缩了缩脖子,这一下看的心潮澎湃,忍不住连连鼓掌:“摔得好,摔得好!”
王顺还没爬起来,背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方才胡吃海塞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呕呕吐起来。
“小谢哥哥好厉害!”两个小孩眼见谢祈安打赢了,高兴地簇拥上来,“你的腿不是还没好么?”
谢祈安甩了甩手,因为用劲过猛掌心都攥红了,面上却云淡风轻:“手又没事。”
王顺缩在泥地上,脏话随着秽物一阵一阵往外吐:“你敢……老子在京城有人……你等着。”
“好啊,我等着。”
谢祈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远,“回去告诉你家那个穿金线衣裳的亲戚,让他尽管来找我的麻烦。但你若再敢多看我娘子一眼,或是再在这村里横行霸道……”
他侧过脸来,目光冷的像冰:“我一定要你死。”
话音刚落,王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浑身湿答答地滴着泥水。
谢祈安没再理他,带着柱子和妞妞回了家。
妞妞一边小跑,一边仰着头问:“小谢哥哥,你刚才说的娘子是谁呀?”
他唇角忽然浮起一抹笑:“你们天天喊姐姐的那个人。”
妞妞哇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那王顺要是真的找人来怎么办?”
笑意更深了些,谢祈安望着重重远山,微微眯起眼:“要的就是他找人来。”
*
晚霞染红了半边山头,张大嫂和宁宁满载而归,二人各自背着一篓草药和野菜,衣摆下微微沾着些湿泥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轻快。
张大哥从河道过来,手里拎着两条鱼,高兴地吆喝道:“今日有口福了,打了两条草鱼,回头炖了鱼汤给小谢补补!”
几人还没到院门口,柱子听见声儿跑着出来嚷嚷:“爹!娘!小谢哥哥把王顺打了!”
闻言,三人脚步一顿:“什么?”
宁宁脸色一白,飞也似的冲进院里去找谢祈安。
他正坐在院角,还是那副模样——靠着竹椅,架着马扎,嘴里还衔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狗尾巴草,十足的享清福大爷做派。
眼见宁宁吓得煞白的脸,他突然笑的有点心虚:“没打死……”
身后俩孩子还在手舞足蹈地给爹娘比划。
“小谢哥哥可厉害了,一拐杖过去,王顺就跪了!”
“对啊对啊,那烤鸡都飞了,我们回来的时候,王顺还在河滩上吐呢!”
大哥大嫂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小谢,你……”
“那王顺不是好惹的,你腿还没好,怎么就去招他?”
宁宁也瞪了他一眼。
谁知谢祈安把拐杖往旁边一放,坐直身子:“是他欺负我娘子在先,又偷李婆婆的鸡,这样横行霸道的无赖,你们忍他是给自己留祸患。”
张大嫂叹了口气:“小谢,你不知道,那王顺背后有人撑腰,不然谁愿意忍气吞声地过日子?明日他若真带了人来,咱们可怎么办?”
张大哥不声不响地擦起柴刀:“小谢说的对,咱们这气受的也够久了,他若明日真敢来,横竖跟他拼命!”
“你疯了?!”
大嫂气的眼泪都出来了,“你不要命,俩孩子还要不要爹?”
眼见二人争执起来,谢祈安赶忙站起身来打圆场,起身太猛险些扑了个空,幸好宁宁扶住了他。
“大哥,大嫂,这事是我惹出来的。你们放心,我来解决。”
他冲着二人笃定一笑:“我巴不得他把人带来。”
大哥大嫂半信半疑,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把跳到嗓子眼的心摁回肚子里。
一家人佯装无事人般的用过了晚饭。
宁宁帮着大嫂把今日采来的草药倒在堂屋的草席上,一株一株分拣,边做还边忍不住向谢祈安炫耀起来:“今日大嫂教我认了好多草药,这个是金银花,这个是龙葵……”
谢祈安笑着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带笑的眼睛里。
分到一半,她忽然捏起一株长的不太一样的草,借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烛火,眯起眼睛细看。
叶片深青,边缘紫的发黑,草根上却隐隐透出一点红。
她又凑近闻了闻,一股甜润又带腐气的味道直冲而来,熏的她险些呕出来。
“怎么了?”大嫂正在收拾她分好的那堆,赶忙问。
谢祈安也拄着拐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着了风寒?好端端的犯恶心?”
宁宁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紧:“大嫂,这草药的味道好怪……”
大嫂定睛一瞧,顿时变了脸色,慌忙把草从她手里抽走丢开:“这草可不兴采!你从哪儿弄来的?”
宁宁胃里还一阵一阵泛酸水,人也晕晕的:“我看它长在石缝里,叶子和金银花有点像,就顺手就摘了。”
谢祈安把她扶上椅子,急声问:“大嫂,这草可有问题?是不是有毒?”
大嫂摆摆手:“没毒……不对,也不能说没毒。”
“这草叫‘假儿红’,能活血化淤,但药性太猛,于女子更是大大不利。有孕的妇人若不慎吃了,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保不住,姑娘家若是闻多了,体寒伤身,再要孩子可难。”
“你们小夫妻才成婚,这种草是万万碰不得,快去洗手!”
宁宁心口猛地一跳,谢祈安用清水反反复复给她洗了三遍,她的眼睛还直勾勾盯着那株被丢在篓子里的草。
“大嫂,这草为何叫‘假儿红’?”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
大嫂这才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哎呦,忘了说了。这草研磨成汁,兑在坐胎药里服下,即便没有身孕的女子,脉象上也能显出有孕,肚子也会一日一日胀大起来,但那都是假的!”
“等到十月瓜熟蒂落,那肚子里啥也没有,全是血块……别说孩子了,大人的命都保不住!以前村里有人就是误食了这种草,生产那日一屋子都是血气,后来传开了,大家都不敢去采了!”
她压低声音朝二人透露:“王顺的娘就是这么死的。”
谢祈安正拿着布巾给宁宁擦手,听到大嫂的话忽然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王顺?那他也知道这草?”
大嫂点头,声音更低了些:“我们当时也还小,可那场面实在吓人,忘都忘不掉。王顺那会儿也就和我家柱子差不多大吧,还不是这副无赖模样,他娘不知从哪儿弄来这草,说是吃了一定能生儿子,哄的村里好几个女人跟着她吃。结果月份越大,人越瘦,远远地看过去跟肚子里揣了个西瓜似的,等到临盆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