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祈安此刻无心安抚老父亲,上来便问:“姑母呢?”
回程路上,他已经听秦野说了侯府的变故。
他这位姑母,当真是毒如蛇蝎。
谢行舟来扶儿子的手微微一顿,横竖这一遭今日是躲不过了,他说:“长乐宫。”
长乐未央,是先帝对小女儿最美满的期许。
宁宁望着父子俩之间冷如寒冰的氛围,一时也不好开口,只是把谢祈安的手握的更紧。
长乐宫。
淑华长公主旧居。
谢慕舒静静望着殿内一切如故的陈设,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雕花梁木。
梁木上刻着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她仍一眼能辨出那几个字——“行舟慕舒”。
鎏金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是幼时趴在皇兄背上闻到的味道,每每闻之,她总能安心地沉沉睡去。
可他已经多年不用这味香了。
沉重的摩擦声在耳畔响起,殿门缓缓推开,那个她牵挂多年的人终于再度迈入了这座宫殿。
“皇兄来了。”
她浅浅一笑,直接略过了身后众人。
“这阵势,是要兴师问罪吗?”
谢行舟没有应声。
倒是谢祈安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姑母真是好雅兴啊,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姑母还能安坐于此燃香品茗?”
谢慕舒不紧不慢地斟茶:“你没死,本宫确实安心不了。”
她如此坦荡荡地承认,反而令满殿人心中一惊,不知该如何接话。
“慕舒,你……”尽管早已猜到一切是她所为,可听到她如此平静的声音,谢行舟还是心如刀剜,“你是怪祈安废了时晏的身子是不是?”
谢慕舒忽地笑了一下。
“皇兄,你还在为我开脱。”
谢行舟喉间蓦然哽住:“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她抬眼,杏眸一如少时盈澈如泉,粲然若星,可折出来的全是恨意:“因为你不再看我。”
明明她才是长公主,谢氏嫡女,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比他后宫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早认识他。
他们才该永远并肩,执掌一切。
谢祈安心中咯噔一下,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余光悄悄瞥向身侧变了脸色的父皇母后。
“你疯了谢慕舒?”
沈婉宜也回过味来,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所以你一直都恨我和祈安,你派人刺杀他,又策划贵妃假孕,一切都是为了拉我们母子下水……”
“愚蠢!”谢慕舒甚至冷笑了一下,“你不配让我恨,你根本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当年若不是宁若芙拒婚,凭你也配为中宫?不过是祖上有些功绩,人又木讷听话,我父皇才会选你。”
“你——!”
谢行舟拦住气急的沈婉宜,轻轻拍了拍她:“你错了。是朕选的婉宜,不是父皇。”
“这个位置是朕给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她能坐。”
谢慕舒的脸色陡然一白,呵呵轻笑了两声:“我当年就该再狠心一点,把你和那两个小孽种一起送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死死盯着沈婉宜,如一条藏起信子的毒蛇,等待一举击杀的时机。
沈婉宜如遭五雷轰顶:“你说什么……”手不自觉搭上了小腹,内里顿时一阵绞痛,那种翻天覆地的痛苦席卷全身而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你……”
“是啊,蠢女人。倘若我不告诉你,你还以为是自己没用,才没留住那两个孩子吧?”
谢慕舒笑的癫狂,“那时候你有孕,我常去看你,你还记得我身上的香味吗?”
甜腻、厚润,仿佛花朵开到最盛时分即将凋零,又仿佛果子熟透,轻轻一碰便会汁溢肉烂的颓糜之气。
宁宁和谢祈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喊出:“假儿红!”
听到他们丝毫不差地说出药名,谢慕舒眼中甚至浮起一丝欣赏:“不错,生下时晏之后我便在用此药。一来我根本不想给顾家生孩子,二来……”
她勾起一抹妖媚的笑:“这样能送我的好侄儿上西天。”
“你知道我府上那株牡丹为何能终年不败么?都是我的好侄儿用血在帮我养啊。”
“你这个疯子!你还我孩子的命来!”沈婉宜几乎要崩溃了,丝毫不顾仪态,想要冲上去撕扯谢慕舒这个疯子。
可腰被谢行舟紧紧箍着。
灭顶的痛苦在一瞬间涌来,她眼前一白,软绵绵地倒在谢行舟怀里。
“母后!”宁宁和祈安心急如焚,迎上前来接住母后。
“谢慕舒,你恨的人是朕。”谢行舟摇着头,兄妹相伴半生,他从未觉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朕宠爱的妹妹竟然无时无刻不在想置朕的妻儿于死地,你恨的不是别人,是朕。”
谢慕舒沉默了。
良久,一滴眼泪从她细腻如瓷的脸颊滑落:“我恨你。”
“我恨你从不用看她们的眼神看我。你可以给宁若芙真心,给沈婉宜地位,给谢祈安这万里江山,你给了我什么呢?”
“我才是你的亲妹妹,是这世间与你最亲近之人,可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她越说声音越小,喃喃道:“我恨你,谢行舟,我真的很恨你。”
大殿死寂,只剩一句又一句低低的“我恨你”在殿内回荡,幽怨绵长,似谁泣诉低语。
“我知道。”
谢行舟仰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在满殿梁木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一根,找到了那一处。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不能给。”
“呵、呵……”不知不觉间,谢慕舒泪流满面,“明明是她们抢了我的……”
她忽然转向宁宁,眼泪骤歇,有些魔怔地晃着脑袋:“宁宁你一定明白吧?被别人抢走东西的滋味,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拥有他的全部对不对?就是会想要他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对不对?”
宁宁被她问的一怔。
谢祈安猛地挡在宁宁身前:“你想做什么?”
“我明白。”宁宁忽然开口,清清脆脆的声音在众人之间回荡,“但喜欢一个人,是不舍得看他难过的。”
她望向扭头看来的谢祈安,唇角微勾:“如果有一日祈安不爱我了,或是把他的爱分给了旁人,我会难过,但我也不舍得看他难过。”
“不会的宁宁!”
他急声反驳,却被她轻轻按住,“我知道,但世间之事诡谲多变,真心亦如此,我相信你此刻待我的真心,直到它消逝的那一日,我都相信。”
宁宁握住他的手,眸底闪出一点泪光:“谢祈安,倘若你不松手,这辈子,我也不会松手。”
“但倘若你松手了,这辈子,我也不会回头了。”
谢祈安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反手把宁宁的手攥的死紧,恨不能嵌入血肉,铭刻入骨。
“我不松手。”他低声说,“我到死也不松手。”
二人紧握的手仿佛一团火,烫入谢慕舒眼里,她猛地退了半步。
“我才不信……”
宁宁没有再看她,扶起昏倒的母后:“祈安,我们走吧,送母后回宫。”
谢祈安点头,和宁宁一起搀着母后向殿外走去,从重重萦绕的龙涎香气里脱身,身后谢慕舒癫狂的笑声越来越远。
风一吹,一切散落无形。
谢行舟也转身离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每走一步,落在谢慕舒身上的光线便收缩一寸,仿佛他在一点一滴收回那些曾经的恩典。
直至黑暗完全笼罩,他的声音才落下来:“传朕旨意,废黜长公主,贬为庶人,幽禁长乐宫,至死不得出。”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可殿门已经彻底合拢,将她这句话狠狠隔开,只在殿内撞开一片回音。
谢行舟在门外站了许久。
直到殿内再次安静,他才重新踏起步子,声音轻的连步伐声都能盖住。
“死太像了断,可我从来都不想跟你了断。”
三日后,庶人谢慕舒于长乐宫绝食自弃。
未有丧仪,更无哀礼。
五月的风一吹,早已冷透的鎏金香炉里,最后一缕龙涎香气也散了,一切都清清静静地散了。
东宫铺天盖地挂起红绸,婚期却推迟了二月。
谢祈安气的在床上打滚,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我要娶宁宁!我要娶宁宁!”
满殿宫人和太医默默看着,又默默低下了头。
谢行舟想骂又不能骂,恨不能把这个不孝子立即打包送去宁府:“逆子,朕又没说不让你娶。”
他脖子一梗:“我现在就要娶!”
“你现在怎么娶?”谢行舟指着他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大婚亲迎需一路骑马从东宫至宁府,仪仗绵延数里,册封礼上太子和太子妃要拾百阶丹陛而上,受百官朝拜,万民齐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