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松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瓷器碎裂、笔洗滚落、砚台砸在金砖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最后归于死寂。他没有进去。跟了谢砚知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把自己当一根柱子。
无媒无聘,无名无分,他的庶妹……
那些言官,会把她的一生拆成无数条罪状,每一条都能让她死一次。
谢娇娇是,余朝晚不是。
谢娇娇不能做他的皇后,余朝晚可以,他要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全天下都不能质疑的身份。
谢砚知倏地站直身体,将墨松叫进来:“去一趟安国公府,告诉安国公,朕替他收了个义女。江南余氏女,父母早亡,寄养在国公府,由安国公收为义女。”
墨松心头一震,“陛下……”
“告诉安国公,这是他欠她的。”
墨松不敢再言,“奴才遵旨。”
*
延续了六年的高夷内乱总算结束了。右贤王被部下所杀,高夷十三部重新向王庭低头。
荒原上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下面嫩绿的草芽。
今年高夷王在王庭举办春祭奠会盟,让高夷所有部落都要参加,赤那和阿琅也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二月二刚过,余朝晚便带着阿朔来到天冬的坟前。余朝晚的家乡有个规矩,清明节前要给亲人添土,过了清明没人管的就是孤坟,她便是天冬的亲人。
坟修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后面,对面是一片胡杨林。生下阿朔的第一年秋天,她和天冬第一次来这里,天冬说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胡杨林。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天冬”两个人,字迹不算好看,是余朝晚亲手刻上去的。
余朝晚拿起锄头,挖了一些新土,将坟头被雪水泡塌了的地方一点点填上。阿朔也学着她的样子,捧了土往坟上放。
“阿娘。”阿朔忽然开口:“今年去王庭,能见到那个和尚爷爷吗?”
余朝晚将锄头搁到一旁,又捡了几块石头堆在坟根上:“不知道。”
“要是见到了,他能治好你的噩梦吗?”
余朝晚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坟边认认真真地将石头一块一块地砌在坟根上,脸上还沾了些泥。阿朔只知道她每年都要去一趟王庭地天授台,找一个老和尚。她告诉阿朔,是因为她老做噩梦,才要去找老和尚治病。
“也许吧。”
阿朔不再多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将布展开,里面放着一把晒干的野菊。他小心将野菊在坟前摆好:“天冬姨姨,这是我去年秋天摘来晒干的,专门给你留的。”
余朝晚看着那束干花没有说话。
两年前的冬天特别的冷,雪下得早,封了部落通往外面的路。天冬从顺天府出来时身体就没好全,后来又受了伤,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刚开始时,她只是染了风寒,咳嗽。她给天冬熬了药,喝了几日,以为好了。结果没两日,天冬又发起高热,咳嗽愈发厉害,到了最后甚至咳出了血。
余朝晚守了她三天三夜,换了方子,甚至用上了格温专门泡制的药酒,却还是没能留住她。
最后那天清晨,天冬忽然变得格外精神,咳嗽也轻了。她将阿朔搂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最后攥住余朝晚的手,声音很轻,她说:“姑娘……您一定要回去……”
余朝晚用了四年随格温学医学到的所有法子,却还是没能留住天冬。一场严寒,一次普通的感冒,便要了天冬的命。
她后来总是想,如果那年的冬天没有这么冷,如果部落里还有别的退烧的药草,如果她早点发现天冬病了,如果当初她没有带天冬来高夷……
可惜,没有如果。
“阿娘?”阿朔拽了拽余朝晚的袖子:“土够了。石头我也砌好了。”
余朝晚回过神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轻轻抚了下那块石碑。
“走吧。”她将东西收好,“该回去了。”
阿朔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天冬姨姨,我回来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花来。”
他站起身,先跑去牵马。阿朔已经六岁了,早已会骑马。余朝晚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的愣神,他越发的像那个人了,以前只是眼睛,如今连背影也像。
她最后看了眼天冬的坟,转身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重逢(3) “大晟的皇
回去时, 赤那已经让人套好了车,泠鸢抱着阿沁站在一旁跟他说这话,叮嘱他去了王庭不可莽撞, 要看好阿朔, 护好余朝晚和阿琅。
赤那一边应声,一边将绳子捆好,直起身,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然后将阿沁接过来:“阿沁要听阿娘的话, 不许调皮,知道不?”
阿沁奶声奶气地答应:“好!”
赤那将阿沁放到自己脖子上, 逗得她咯咯直笑。
阿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骏马上, 马在原地打转, 见到阿朔骑着矮脚马颠颠地跑过来, 笑道:“阿朔, 到了王庭可要把你的小矮马抱紧了, 别被别人的大马吓哭了。”
阿朔挺起胸膛:“我才不会哭鼻子!而且格温奶奶说了, 我的骑术在咱们部落排第三,他们见了我才要哭鼻子!”
“格温奶奶那是哄你呢!”阿琅哈哈大笑。
阿朔不服气:“才不是,不然咱们比比?”
“好啊!”阿琅一拉缰绳, “我让你先跑一里地。”
她话还没说完,阿朔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姨,你要是输了,我要你那张弓。”
“想得美!”说着阿琅也夹了下马腹跟了去。
“你们慢点!”泠鸢笑着喊了句。
她从一旁拿了个包袱走到余朝晚身前递给她:“你和阿朔的换洗衣服,还有阿朔喜欢的奶干。王庭比这边冷,多注意身体。天授台那边……别待太久, 没见到人,就回来。”
余朝晚垂下眼睑,“我知道。”
赤那将阿沁递给一旁的妇人,翻身上马:“回去吧,风大。”
泠鸢点点头:“阿琅的事,你也上点心。”
赤那哈哈一笑:“放心,忘不了!”
阿朔和阿琅已经跑出一大截,阿朔招手喊道:“阿娘,赤那叔,你们快点!”
“来了!”赤那回了一句,又弯下腰在泠鸢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泠鸢瞬间红了脸。
“走了!”赤那夹了下马腹,马蹄声起,草屑翻飞。一行人向着北面王庭方向,渐次没入早春辽阔的荒原中。
早春的荒原路并不好走,积雪化了,冻土翻浆,马蹄踩上去打滑。阿朔却像只出笼的雀儿,骑着他的矮脚马,来回窜,一会儿去追旱獭,一会又蹦到余朝晚面前,将捡到的鹰羽递给余朝晚。
“阿娘,给你!格温奶奶说鹰羽可以辟邪。”
余朝晚伸手接过来,插进他的帽檐:“坐稳了,摔了可没人管你。”
阿朔伸手摸了摸帽子,笑容收了一瞬,很快又扬起:“我不怕摔。赤那叔说男孩子摔了才能长结实。”
阿琅走在前头,听到这话笑道:“阿兄,你可别再教他这些歪理了,他已经够皮了。”
赤那哈哈一笑。
第四日黄昏时,他们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扎营,遇到了另外一支北上的队伍,也是去参加王庭的春祭会盟的。
两支队伍所幸汇在一处,点了一堆篝火,凑在边上取暖。那支队伍领头的叫达仁,与赤那是老相识。
“听说了吗?边境不太平,大晟那边突然往边境调了重兵,雁回关那威远军调动频繁,像是要打仗了。”
赤那掰了一块胡饼递给他:“消息可靠?”
达仁接过来:“自然可靠,前几日一支商队刚从雁回关回来,经过我们部落,掌事的说的。”
“这才刚太平。”
“谁说不是呢。大晟那个皇帝,听说以前在辽顺做过总督,生擒折多将军的就是他。”
余朝晚正在掰胡饼的手一抖,胡饼掉在地上。阿朔赶紧捡起来,拍了拍,塞进嘴里,含糊地问道:“阿酿,大晟的皇记为啥要打我们?”
余朝晚没回答,篝火堆啪的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
阿琅往火堆里扔了块木头,火焰暗了一瞬又变得比之前更亮:“折多那个废物,空有一身蛮力,脑子落在王庭没带上,这样的人也好意思当将军?我倒想看看大晟的皇帝是不是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不知道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箭快?”
达仁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下没接话。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赤那这个妹妹,十三岁就敢独自追狼,内乱这几年,他们部落虽然不参与却也不容人欺负。他前阵子听说,有次右贤王的残部十几个人逃到他们那,想抢他们的羊,阿琅一个人一张弓干掉了四五个人。
赤那皱了下眉,“阿琅,那可是威远军主帅,不是闹着玩的。”
阿琅却满不在乎:“谁闹着玩。威远军怎么了?高夷十三部总不能都是懦夫吧。厉不厉害,也得打过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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