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朔啃着胡饼似懂非懂,他侧头看向阿琅:“姨,大晟的皇帝为什么要打我们,是为了抢我们的羊羔吗?”
阿琅揉了下他的脑袋:“因为他想要我们的东西,我们不给,他就靠抢。”
赤那转向达仁:“还有别的消息吗?”
达仁摇摇头,“别的不知道,只知道顺天府那边如今查得严,高夷的商队进出全都得查,听那个掌事的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大晟的皇帝在找一个女人。”
余朝晚吃东西的动作僵住,她下意识将阿朔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替他将披风的领口系紧。
阿琅挑了下眉头,“女人?”她嗤笑一声:“千里调兵就为了找个女人,看来这大晟的皇帝也不过是个被裤腰带勒住脑袋的蠢货。”
“阿琅。”赤那拧着眉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阿琅耸耸肩,转头拉起阿朔:“走,咱们看星星去。”
赤那和达仁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余朝晚坐在那里垂着眼不发一言。
布赫忽然凑过来:“阿晚,你别担心,大晟人真打过来,我保护你。”
余朝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疏离,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不用。”
布赫僵在原地有些尴尬。
阿琅闻言回过头嗤笑一声:“布赫,你那点功夫还是先把你自己的羊看好吧。”
布赫脸涨得通红,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余朝晚:“阿琅,你——”
“我什么我?”阿琅不惯着他半分,“去年右贤王的残部来抢羊,谁钻草垛里了?”
听到阿琅提起这事,周围几个汉子笑出了声,布赫脸色由红转青,却不敢跟阿琅发作,转头看向余朝晚:“阿晚,我——”
“布赫。”赤那终于开口,“明日还要赶路,去给后面的马喂些草料。”
布赫张了张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起身,闷头起身走了。
火堆旁安静下来,达仁岔开话题,又和赤那攀谈起来。余朝晚站起身,朝阿朔招了招手:“阿朔,回去睡觉了。”
阿朔跑过来,小小的手牵住她,跟着她回了帐篷。阿朔钻进毡帐,又探出个脑袋,“阿娘,布赫叔是不是喜欢你?”
“小孩子别乱说。”
“我没乱说。”阿朔一本正经的掰手指:“他给你送干奶酪,还帮我放羊,还有上回给你送皮子。”
他顿了下,观察了下余朝晚的脸色:“阿娘,我不想要他做我阿爹。”
余朝晚点了下他额头:“睡觉。”
阿朔将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了出来,“阿娘,要是大晟人真打来了,我保护你。”
余朝晚没说话,坐在毡帐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
阿朔缩在她身边,“阿娘,你给我哼歌吧,常哼的那首曲子。”
余朝晚轻轻哼着调子,拍着他,很快阿朔就睡着了。侧头看着阿朔,她忽然发现这孩子睡着时的模样比醒着更像那人,醒着时,他笑、闹、说话全是他自己的样子,可一旦安静下来,那张脸便藏不住了。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荒原。
夜色漫上来,头顶的星星又亮又密,银河也升了起来,斜斜地梗过天幕。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手臂里。
“阿晚。”赤那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赤那站在不远处,篝火映在他脸上,比平日里严肃几分。
“到了王庭以后,你最好将面纱戴上。大晟那边和西北的几个部落有来往,说不定寻人的画像他们也有。此次他们肯定也去,人多眼杂。”
余朝晚点点头:“我知道。”
“到时候我安排你和阿朔住在东边旧营区,那边人少,让阿琅和你们一起。”
“不用让阿琅跟着我们,我能照顾好自己和阿朔。”
阿琅正好从旁边走过来,她坐到余朝晚旁边:“那不行,我嫂子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保护好你。”
余朝晚沉默一瞬,“谢谢你们。”
“余姐姐,你跟我客气啥。”说着她也钻进毡帐,“睡了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赤那也起身朝自己的毡帐走去。
阿朔越长大越像他,有些事瞒不住泠鸢,余朝晚也没再瞒她,赤那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些事她却没跟阿琅提过。
余朝晚躺在帐子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篝火渐渐熄了,留下暗红色的余烬。
再有几天就能到王庭了,天授台在王庭西北三十里的地方。
六年了,即便是高夷内乱时期,她年年都去,却年年都失望。这次老和尚如果在,她就能知道回来的法子。
回家这个念头从未消散,在天冬死后愈发强烈。她时常梦到那些死去的人,梦到他们跟她说,让她逃,让她回家。
如今,那个人或许已经知道她并没有死,她已经没有下一个六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重逢(4) “不是,我
又走了四日, 地势渐高,远处的山峦浸在灰蓝色的雾气里,影影绰绰, 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山水画。
路上的队伍越来越多, 各色部落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白色的鹰旗,黑色的狮旗,花花绿绿向着王庭方向延伸。
“快到了。”阿琅走在余朝晚旁边。
阿朔听到这话, 瞬间又活了过来, 连着骑了九日的马,他觉得自己屁股都要被颠散了, 这两日都是和余朝晚同乘一骑, 缩在她怀里老实得很。
他伸长脖子朝远处看, 指着一处半山腰的经幡:“阿娘, 你看!有烟!”
余朝晚抬眼看去, 一缕缕薄薄的炊烟从山坡后袅袅升起。
翻过山坡, 他们终于踏上了王庭的官道。高夷的官道不比大晟, 就是一段被马蹄碾平的土路,路两边搭着毡帐,卖肉干和奶皮子。
阿朔想重新骑回自己的矮脚马, 被余朝晚按了回去,将他的帽檐压了压, 自己也将面纱往上拢了拢。
又往前翻过一座矮山,入目是一片延绵的白色海洋。河谷与丘陵之间密密麻麻铺成着成百上千顶毡帐,一眼望不到边际。中央那顶高夷王的金顶大帐格外引人注目。
阿朔眼睛都亮了,指着那顶帐子问余朝晚:“阿娘,那就是大王的帐子吗?好气派呀!”说着他回头, 一脸认真:“阿娘,以后我也要让你住这样的帐子。”
余朝晚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头一跳,错开眼,没有应声。
赤那带着众人先去王庭东侧管事的那领了营地的木牌,又带着他们绕到旧营区。这里比主帐区安静许多,帐子也旧一些,住的多是来凑热闹的小部落还有一些游商,人少却也杂。
下了马,布赫凑上来想要帮余朝晚搭帐子,被阿琅一个眼神吓退。阿琅拍了下阿朔:“走,帮你阿娘搭帐篷去。”
赤那也过来帮忙:“我让阿琅住你旁边,你若是要去天授台,就让阿朔跟着阿琅。”
余朝晚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汉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另外一边几个高夷汉子坐在一起喝酒,正谈论着什么。她隐约听到“大晟皇帝”、“顺天府”等字眼,手上的锤子一下子砸歪,锤到手指上,鲜血从指甲盖里往外冒。吃痛,她低呼一声。
“阿娘!”阿朔丢下手里的绳子就跑了过来。
余朝晚放下锤子,阿朔已经从行李里翻出了她的药箱。
“阿娘,痛不痛?”阿朔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土色瓶子递给余朝晚。
“不痛。”余朝晚接过到了些在手指上,又让阿朔拿了根布条将手指缠上。
赤那回头看了眼:“阿晚,你别弄了,我来。”
阿朔坐到余朝晚旁边,捧着她的手吹了下:“阿娘,我给你吹一吹,就不痛了。”
余朝晚揉了下他的脑袋,没说话。她抬眼看向天授台的方向,离王庭三十里,骑马半天也就到了,今日太晚了,明日她再去。
夜里,起风了,余朝晚起身披了件袍子,坐到帐子门口,望着黑黢黢的天空。
阿朔半夜醒了,揉了揉眼睛,发现余朝晚还坐在帐子门口。
“阿娘。”他爬过去,钻进余朝晚怀里,“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没有。”余朝晚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阿娘,你冷不冷?”
“不冷。”
阿朔的小手抱着余朝晚:“阿娘,我陪着你,保护你。”
“嗯。”
余朝晚拍着阿朔的背,轻轻哼着调子,调子飘出帐子,散进风里。
第二日一早,余朝晚将阿朔交给阿琅,自己一个人去往天授台。
阿朔不乐意,嘴巴翘得老高,抱着她的腰不松手:“我也要去!”
“阿娘下午就回来。”余朝晚蹲下身子,平视他,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余朝晚揉了下他的脑袋:“你跟着阿琅姨,守好咱们的帐子,把马喂饱。我回来要检查。”
阿朔撅着嘴巴,不说话,抱着她腰的手却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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