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琅走过来,一把将他拎起来,“走,我带你去赛马场。天授台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她朝余朝晚使了个眼色:“去吧,早去早回。”
阿朔挣扎两下发现没用,终于安静下来,憋着嘴,“那你早点回来,我想吃你烤的肉。”
余朝晚笑了下,“好。”她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她伏低身子,夹了下马腹。马蹄翻飞,在荒原上疾驰,掀起细碎的草屑和尘土。
朝阳刚刚升起,金光细碎地洒在大地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额角的碎发被吹得凌乱,她却觉得格外自在。
在马上跑了一个多时辰,一座光秃秃的低矮石山出现在眼前。
山体呈黑灰色,上面布满细碎的竖向纹路,没有一根草,全是岩体,阳光照耀下,微微泛白。每次看到这座矮山,余朝晚都会想到传说中的魔域。
靠近后,石山下的洞门露了出来,阳光透进去一部分,看不真切内里的构造,余朝晚却知道,那是一条长长的天然形成的甬道。
余朝晚下马,将马牵到一旁拴好,从马背上取出一根火把点燃,沿着甬道往里走。
越往里光线越暗,却也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能听到石壁上滴落下来的水声。
又往前走了一截,眼前豁然开朗,再往前是一间六丈见方的石室。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灰白色石台,石台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缝隙里还浸着暗红色的血迹。
余朝晚将火把插在墙上,在台子旁边坐下来。
之前的六年,她每年都来,每次都会等上半个月。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小和尚来这里,他叫乌洛,负责打理这座天授台。这里曾经是高夷王祭奠神明的地方,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废弃了。
余朝晚曾向他打听过那个老和尚的事。
乌洛告诉她,老和尚叫代钦,曾经是高夷王亲卫队队长,后来护送白岩部的塔布格格前往中原和亲,在中原待了六年,回来以后没多久便剃度出家,守在这天授台。
后来乌洛才从他师父口中知道,当年与代钦一起回来的,还有去大晟和亲成为了荣妃的白岩部的塔布格格娜仁托娅,但是后来娜仁托娅却消失了。
十年前,代钦在天授台枯坐七日后,起身离开。临行前,他告诉乌洛,他要去寻找一个答案,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余朝晚靠在石台边,听着甬道里的水声,滴答滴答。她侧头看向石台上那些繁复的花纹,在脑子里描摹。六年时间,这些纹路已经深深刻进她的脑子里。
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台子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她还会害怕,可日子久了,她却觉得这间石室格外安静。进入这里,像是到了一方小天地,什么都不用想,只用安静地听着水声。
她喝了半壶水,吃了一小张胡饼,算了算时辰,该回了。
从墙上取下火把走出甬道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她回头看了眼甬道,没关系,明日,她再来。
连着七日,余朝晚都早出晚归,却依旧没有见到乌洛和代钦。
她刚下马,就听到帐子里传来女子的笑声,一个是阿琅,另一个她却没听过。
掀开帘子,阿朔见到她眼睛发亮,冲过来抱住她:“阿娘!”
他松开指了下坐在帐中的陌生女子,“阿娘,这是白玛姐姐。”
白玛看上去十七八岁,生得玲珑娇俏,面如桃花,眼若弯月。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领口袖口镶着浅黄色的滚边,腰带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红蓝宝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发饰也嵌着拇指大小的红宝石。一身明艳风化,笑靥如花。
她见到余朝晚,连忙站起身,姿态甚是文雅,笑起来落落大方:“余夫人,冒昧打扰。是阿琅邀请我来的。”
阿琅笑道:“余姐姐,白玛是我在赛马场上认识的,她的骑术不比我差,我邀请她来做客。”
余朝晚朝她笑笑,观她神态服饰,身份应该极为尊贵。
阿朔跟在余朝晚身旁,一脸自豪:“阿娘,我今天去赛马场了,好多人的骑术都不如我呢。”
余朝晚眉头皱了下,“不是说好只去看看吗,怎么去跟人比试了?”
阿朔缩了下脖子,求助般看向阿琅,阿琅眨眨眼:“余姐姐,你放心,我会看好阿朔的。”
余朝晚不能明说阿朔这张脸有问题,只能低声叮嘱他:“以后只许看,不许去比试。你答应阿娘的事,就要做到。”
阿朔看着她严肃的样子,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白玛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阿朔招了招手:“阿朔,你不是要学打骨节吗?我教你。”
阿朔瞬间两眼放光,“真的?”
白玛点头。
余朝晚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太晚了,先吃饭,明日再学。”
阿朔有些不乐意,却还是应道:“好。”
余朝晚坐在火堆边烤着羊腿,没怎么说话。阿琅和白玛却有聊不完的话题,从白日里的赛马,到部落里的趣事。阿朔时不时插上一句,整晚气氛都异常融洽。
那之后,阿琅跟白玛几乎形影不离,有时她去白玛的帐子,有时白玛来旧营区。
余朝晚依旧每日都去天授台,早出晚归,白日里就将阿朔丢给她们。两个姑娘带着孩子在附近转悠,看赛马,看角斗,看人用鹰矛投掷。一个教他打骨节,一个教他射箭。
这日回来的晚了些,余朝晚刚走到帐子门口,就听到有人在哼曲子,那首她时常哼给阿朔听的曲子,不属于这里的曲子。
余朝晚僵在原地,手里的水囊掉在脚边,水从壶口流出来,洇湿了她脚边的干草。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光漏出来,白玛坐在帐子里,正搂着阿朔,用她的手打着节拍,嘴里哼着那段旋律。
余朝晚下意识向前两步。
“这调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白玛抬头,见她面色有些苍白,连忙起身,解释道:“余姐姐,这调子是我听阿朔哼了,觉得好听,学来的。怎么,不能唱吗?”
余朝晚没应声,心跳依旧很快,只是心里那点情绪缓缓消散。
阿朔也觉察出她的异常,轻轻唤了她一声:“阿娘?”
“能唱。”余朝晚勉强扯出笑:“不过是我家乡的一首童谣,没想到阿朔会交给别人。”
白玛却忽然问:“余姐姐的家乡在大晟吗?”
不等余朝晚说话,阿朔抢先开口:“不是,我阿娘就是高夷人!”
白玛看了看阿朔,又看了看余朝晚,笑了下,将话题岔开。
“我去生火。”余朝晚转身出去,指尖却还在发抖。
白玛只是觉得好听才学了去,不碍事的。或许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她都该封存起来,不告诉任何人,阿朔也不行。
她将篝火点燃,火焰映得她眼底发红。
春祭会盟已近尾声,连着二十来日,余朝晚日日都去,骑马,走三十里,下马,点燃火把,走进甬道,坐上大半日,回去。最初的期待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机械性的重复。
她把马系在老位置,取下火把点燃,火光在晨光里摇曳一下,很快又稳住,然后沿着甬道往里。
水声滴答,滴答。
绕过弯,前面豁然开朗,她习惯性地将火把插在墙上,火光照亮石室地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重逢(5) 她用东宫两
石室中央地灰白色圆台旁背着门口坐着一个人。
身上穿着灰褐色僧袍, 花白的头发寸许长,背微微有些佝偻。他盘腿坐在那,背影看上去很瘦, 若不是他的肩膀还微微起伏, 余朝晚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余朝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等了六年,这个人就这么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特别, 就像这六年里, 每个她踏进这间石室的早晨。
她忽然有些想笑,眼眶却又发酸, 又站了片刻, 她才缓步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代钦听到声音, 脸从阴影中抬起来, 一张脸干瘦, 黝黑, 满脸布满皱纹,他的眼睛像是一口干枯的井,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您回来了。”余朝晚开口, 声音发紧。
“施主是?”代钦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干涸。
“十六年前, 曾有个少年在此处见过您。”余朝晚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石室内却异常清晰。
“他说,您或许知道回去的方法。”
代钦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茫然,片刻后茫然寸寸裂开,像是有什么从下面冒了出来, 他的眼神重新聚起光亮。他上下打量她,“他告诉了你什么?”
余朝晚摇摇头,“他只说了这些。”
“你也是来自异世。”说这句话时,代钦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火烛跳动,余朝晚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您能告诉我回去的方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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