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将所有的倒刺和肉分离开,刀尖一挑,另一只手捏着箭头。“噗”一声轻响,染血的箭头被完整的拔出来,扔进铜盆里。
余朝晚一手按住伤口,一手将药箱里的止血药倒在伤口上,一瓶不够,又倒了两瓶。然后用干净的布将伤口紧紧裹住。
楼翊看着她,她的脸上依旧蒙着面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格外专注。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上面有细小的划痕,应该是劳作留下的。
记忆中的她是什么样子?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笑意。他不清楚她和谢砚知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可到了顺天府这些年,多少还是听到过一些流言。
总归她不是自愿的。谢砚知找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真的在高夷。
“好了。”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看向楼翊:“楼将军,能不能将她留在帐子里,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我来照顾她。”
楼翊收回手,站起身,点了点头。
“谢谢。”余朝晚低声道。
楼翊挥了挥手,面色铁青的军医还有亲兵们都退了出去。
阿朔坐在旁边守着阿琅。余朝晚沾了些水将手上的血擦干净。
“这些年,你学会了这个?”
余朝晚没抬头,“是啊,不然怎么在这片荒原里活下去呢?”
“这些年,你……”楼翊刚开口。
余朝晚走到阿朔身边坐下,将他搂进怀里:“睡觉吧。”
“娘,阿琅姨她……”
“她没事了,娘会看着。”她拍了拍阿朔的肩。
楼翊明白过来,她不想在阿朔面前谈论以前的事,也坐到一旁。
今日本就赶了一天的路,又经历这一场变故,阿朔很快便靠在余朝晚的腿上睡着了。
沉默良久,楼翊先开口:“陛下在顺天府,这会儿应该到了雁回关。”
余朝晚垂着眼,看不出情绪,“楼将军要将我们交给他吗?”
“四姑娘,他是君,我是臣。”
余朝晚抬眸看他,眼神很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
她忽然问:“顾姑娘还好吗?”
楼翊神色一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死了……”
隔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她随太子出征。太子中了埋伏,死于乱刀之下,她死在太子身旁。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自杀的。”
余朝晚错愕一瞬,“为何会自杀?”
“……他们说,是她无颜见我,更愧对她的族人。”
余朝晚只觉得好笑,这些男人为何总这般自信?
她看着楼翊眼中的痛苦之色,他是否知道顾妍心是谢砚知的人?如果不知道,现在告诉他,是否可以利用他对顾妍心的感情换一条生路。
“楼翊,你可知道顾妍心是谢砚知的人?”
楼翊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顾妍心入东宫也是谢砚知的安排。”
楼翊整个人都怔在原地,脸上写满震惊。顾妍心是谢砚知的人,那他们的重逢,顾妍心对他说的那些若有似无的话,汉王起兵时,她给自己的信,里面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算计。
“顾妍心自杀真的是因为无颜见你吗?”余朝晚又问。
楼翊张了张嘴,想说是,可那个字却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她跟了太子这么久,连出征都带着她。太子的死跟她有关系吗?若有,她是为她的族人报仇了,为何愧对族人?若没有,她是被强迫的,太子死了,她又为何要死?”
余朝晚的话接二连三的打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脑子发嗡。
“楼翊,你有没有想过,顾妍心自杀或许是因为她不得不死。”
楼翊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木凳,阿朔睡梦中被惊到往余朝晚怀里缩了缩。余朝晚拍了拍阿朔的背,动作轻柔。
“不可能……”楼翊声音发颤,双手却紧紧握成拳头。
“楼翊,你和她是如何重逢,回京后她又为何消失,她跟了太子后又做了些什么。这些你查过吗?”余朝晚的声音很低,却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那些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楼翊紧握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垮了下去,他不想再听,缓缓转身往外走,步履虚浮。
余朝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剩下的得由他自己想,她只是在赌一丝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重逢(8) “你一个人
天已经泛起蟹壳青, 楼翊在主帐中枯坐了一夜,面前的油灯早已烧干,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棉芯。
他手中攥着那根旧了的珠钗, 脑子里全是他和顾妍心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不敢信这里面全是算计没有真心。
帐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很快又平息。楼翊回过神将珠钗收起,正准备起身,帘子突然被掀开。
“将军!”亲兵一脸慌乱, 说话有些打哆嗦:“陛、陛下驾到!”
楼翊瞳孔骤缩, 还未及反应,帐帘再次被掀开, 四名玄甲卫入帐, 紧跟着走进来一道玄色身影。
谢砚知身着一身玄甲, 外罩黑色披风, 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霜花。
楼翊透过缝隙看到帐外黑压压站了一片玄甲卫, 将主帐团团围住。
谢砚知的目光在扫过帐内各个角落, 最后落在楼翊脸上, 那双眸子黑得如化不开的墨。
“楼卿辛苦。”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却让楼翊背脊发寒:“这扎营的地界选得不错。”
楼翊忙起身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臣擅自驻军扎营,罪该万死。”
谢砚知缓步走到楼翊身前停住,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楼卿何罪之有。不过是抓了高夷的探子,审讯一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楼翊的背脊猛地绷直,额头浸出冷汗。
谢砚知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带路。”
楼翊跪在地上没动, 一名甲卫上前,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与甲胄碰撞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楼翊缓缓站起身,闭了闭眼,抬脚走出大帐。
对面的灰色毡帐又矮又旧,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门口守着四名亲卫,见了谢砚知刚准备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住。
他抬了抬手,玄甲卫悄无声息地将帐子团团围住,亲卫被赶到一旁,楼翊也被隔在几丈开外。
谢砚知走到帐子门口却停住脚步,帘子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暖光。他找了六年的人,此刻和他只隔了一层毡布,可他的腿却像是长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怕,怕里面的人不是她,怕掀开这帘子,又是一场空。
站了好一会儿,他深吸几口,才抬手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子里很暖,混着一股很浓的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余朝晚背对着门口,正在给阿琅换额头的湿布。
阿琅躺在铺了羊皮褥子的矮榻上,烧退了,人还没醒。阿朔蜷在阿琅旁边的小毡垫上睡着了。
听到动静她没回头,以为是楼翊的人来送热水或者药,低声说了句:“放那吧。”
身后没有动静。
她愣了下,又说了句:“是楼将军让你来送药吗?”
还是没有声音。
她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盯着自己。手上动作停住,她慢慢转过头。
谢砚知站在门口。
天光从他两侧漏进来,只勾勒出一个高大的、漆黑的轮廓,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这身形余朝晚这辈子都忘不了。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手中的湿帕子掉在地上,腿完全不听使唤,下意识往后退,脚跟撞到药箱,整个人直直往后载。
谢砚知两步跨过来,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她就这么悬在半空,既没有倒下去,也没有站直,半仰着头,那张脸兀的撞进眼中。
是他,真的是他。
余朝晚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干净,浑身止不住发抖。她原以为还有时间,拖住了楼翊,可以再想办法,却没想到他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谢砚知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手攥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捏住面纱地一角,缓缓往下拉。
面纱落下,露出她姣好的面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身后,脸侧散着碎发,似乎比六年前瘦了些,又似乎没什么变化。
“朝朝。”他声音低沉,似乎许多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有些生疏。
余朝晚说不出话来。
谢砚知的手落在她的颈侧,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一下,指腹抚过跳动的脉搏,却让她全身汗毛瞬间倒立。
“朝朝。”他又唤了她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描摹,从额头细细往下,掠过眉,掠过眼,掠过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唇,像是要将这六年的空白都一一填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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