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臣[强取豪夺]_岁左【完结】(122)

  余朝晚终于找回了些力气,勉强站直身体,想要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他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懈,反而扣得更紧,疼得她蹙了下眉。

  见她吃痛,谢砚知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你真的还活着。”

  余朝晚抿着唇不语。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余朝晚垂着眸子,不看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什么?”

  “不如先说说火场里那具尸体是谁。”他的语气温和,眸光却愈发暗沉:“那人的骨灰,朕可抱了快两年。”

  余朝晚心头猛跳,她要说什么呢?说她和青竹一起演了一场假死的戏,说火场里那具尸体是不相干的人,说她千难万险逃出升天不愿再见他?

  他扼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他,清隽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那双漆黑不透光的眸子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余朝晚的目光瞥见一旁躺着的阿琅,还有被关着的赤那,他们的命如今都握在她的手中。她缓缓吸气,冷静下来,“当年那场火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嘴唇依旧有些抖,解释道:“青竹告诉我,洛京有人容不下我。我若不走……如今便是一抔黄土。”

  想到至今还被他锁在城南别院的那坛骨灰,窒息般的心疼涌上来,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痛。这六年的日日夜夜已经将他的心磨出一个洞,如今好不容易填上,他绝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拉进怀里,“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跟你保证。”

  脸颊贴在冰冷的玄甲上,甲片硌得她发痛。

  “跟我回去……”

  余朝晚猛地推开他,退后半步,撞到身后的药箱又很快稳住身形。

  谢砚知站在原处,没有上前,他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

  “你不愿意。”他说。

  余朝晚站在那,手指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不应该与他硬碰硬,她应该先安抚他,徐徐图之。可一想到顺天府总督衙门那一方窄院,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她便再也说不出一句。

  “自然不愿。”她迎上他迫人的目光:“六年前不愿,如今一样不愿。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只想让我认命。可我也有我想走的路。我想去的地方,也许荒凉,也许满是荆棘,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我想看的天不是院墙围出来的一角,我想和谁说话,想做什么,想在哪里停下,都该由我。我不想做一只被豢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儿,供人赏玩。”

  她已经平静下来,“如今,我过得很好。我跟着格温学习医术,最开始我连柴胡和防风都分不清,现在已经能为人正骨、包扎。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过日子,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我为何要跟你回去。”

  谢砚知觉得心口那个刚刚被填满的洞又被生生扯开,甚至比之前更大更深。他找了她六年,一千多个日夜,饶是知道她不愿,可却从未想过她会告诉他,她过得很好,她不需要他。

  他将悬在半空的手臂缓缓放下,眉峰下压,暗沉的眸子中似是翻涌着波涛,“朝朝,你若不愿被困在宫中,朕可以为你建一座别院,你想学医术,朕让宫中的御医教你。你想去哪儿,朕得了空都陪你去。朕答应你,不会动你身边任何一个人。这个高夷姑娘,楼翊,还有外面杂碎,都可以活。”

  余朝晚看着他,眸中有一瞬的松动,随即又固若磐石,“然后呢?继续被你锁在院子里,做一只金丝雀。”

  “你不是……”

  “那是什么?”她眼眶发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怕吵醒阿朔,“谢砚知,你扪心自问,你爱的究竟是余朝晚还是一件属于你的、不肯认输的物件?”

  谢砚知侧目看向一旁仍旧昏迷的阿琅:“你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余朝晚闭上眼睛:“他们若死了,我将我的命陪给他们。”

  “朝朝,你好狠的心。”

  余朝晚偏过头,不再看他。

  这时阿朔突然醒了,他从毡垫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阿娘。”

  余朝晚浑身僵住,下意识想要扑过去将阿朔拉到身后,谢砚知却比她更快,已经将阿朔拽到身前。

  “谢砚知,你放开他!”

  阿朔看着眼前的人也愣住了,那张脸似乎格外熟悉。

  “阿、阿娘,他是谁?”他脱口而出的依旧是高夷语。

  谢砚知蹲下身子,平视他,看着与他相似的眉眼,谢砚知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朔。”阿朔不加思索地回答。

  余朝晚已经抢过来,一把将阿朔拽到身后。

  谢砚知站起身,“你没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

  “他没有父亲。”

  谢砚知冷嗤一声:“你一个人可生不出儿子。”

  “你!”

  阿朔探出头偷偷打量谢砚知,他拽了拽余朝晚的袖子:“阿娘,他真的是我阿爹?”

  对上阿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余朝晚想否认的话却说不出来,她别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砚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忽然开口:“你既然不想回大晟,那便留下。”

  余朝晚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在哪儿,我便留在哪。高夷也好,荒原也罢,我都陪着你。”

  “你疯了!”余朝晚脱口而出,“你是大晟的皇帝,怎么能留在高夷?”

  “很快就不是了。”

  余朝晚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只见他转身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晨光倾泻而入。

  谢砚知对帐外吩咐道:“拟旨。”

  一名绯袍内侍不知从何处疾步而出,跪伏在地,手中捧着空白黄绫与朱笔。

  谢砚知一字一顿,语速不快:

  "朕躬德薄能鲜,不堪社稷之重。皇长子朔,天表岐嶷,仁孝性成,宜承大统。即日传位于皇长子,改元之事,交礼部议。着安国公姜焕为太傅,总领朝政,辅幼主临朝。皇长子起居饮食,皆依朕昔日规制。诸王宗亲,敢有异动者,诛九族。钦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重逢(9) “从今往后

  余朝晚如遭雷击, 呆在原地。

  “谢砚知!”她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声调,尾音发颤:“他才六岁,大晟话都说不利索, 你让他去洛京当皇帝?!”

  “不会, 可以学。”谢砚知手里握着玉玺,回头看她,神色平静,“趁着外祖父还能动弹, 将阿朔交给他, 朕放心。内阁几名大臣,个个学富五车, 定能将阿朔教好。”

  说着他就要将玉玺盖上去。

  余朝晚扑过去, 一把拽住谢砚知的手, 抬头看他。

  他神色格外平静, 甚至连眸中的暗色都收敛干净, 又变成了那副惯有的温润模样。可余朝晚太了解他了, 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他真的会将皇位传于阿朔, 将一个六岁的孩子推到那个位置上。

  谢砚知任由她握着他的手,“朝朝,你可想好了, 怎么选?是我跟你留在这里,他回去, 还是……我们一起回去?”

  余朝晚的手在发抖。

  谢砚知看了她一眼,随即对帐外道:“来人。”

  两名玄甲卫走了过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送皇长子回京。”谢砚知一把将玉玺按在黄绫之上:“转告安国公,朕将江山托付于他,望他尽心辅佐。新帝年幼, 若有一分差池,朕拿他是问。”

  黑甲卫进帐,朝阿朔走过去。

  余朝晚想去拦他们,被谢砚知扣住腰,拽回身边。

  阿朔被黑甲卫提起来,抱在怀里,懵了一瞬,随即朝他们拳打脚踢,却如蚍蜉撼树,难以挣脱分豪,哭得撕心裂肺:“阿娘!救我!阿娘——!”

  “谢砚知,你松开!”

  余朝晚拼命挣扎,伸手想去够阿朔。黑甲卫带着人走过去,她只够到一个衣角,“阿朔!”

  “朝朝,这天子朕可以不坐,这皇位朕也可以不要,但你——”

  他将她的手按回来,“必须在朕身边。”

  余朝晚看着阿朔被玄甲卫裹在怀里往外走,听着那一声声凄厉的哭嚎声,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掉。

  她忽然发现所有的挣扎反抗皆是徒劳,只要她放不下阿朔,她便不可能赢。

  “我跟你回去。”她说。

  “什么?”谢砚知问。

  “我跟你回去!我们一起回洛京!”余朝晚几乎嘶吼出声。

  谢砚知的手一顿,“当真?”

  余朝晚抬眸看向他,“从今往后我会陪在你身边,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她的声音低下去,“碧落黄泉皆随你。”

  谢砚知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阿朔!”余朝晚被他箍得喘不过来。

  谢砚知松开了些,对着帐外沉声道:“站住。”

  两名黑甲卫停住脚步,阿朔仍在挣扎,嚎啕大哭,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双手朝余朝晚的方向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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