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朝晚将水壶放下,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支着脑袋望着院墙。从京城来到顺天府,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牢笼,唯一的差别就是这里比京城的别院大些。
天冬见余朝晚实在无聊,开口提议:“姑娘,奴婢明日找青竹说说,再找些花来种着。”
余朝晚点头,“嗯,种些不娇气的。”
天冬看了眼花圃里的茉莉,心想再耐造的花也经不住您这么造啊。不过这几日,姑娘好像比之前更有生气了。
这小半个月,每日闷在院子里,她却想通了许多事。她被困住的不止有身体,还有她的心。而困住她的心的正是她自己。她总想着这里是牢笼,想着反抗个逃离,可她却用错了方法。
亦如那盘棋局,白子想破局,并不是只有鱼死网破这一条路,还有另一条——求和。
她心里其实清楚应该怎么跟谢砚知相处,之前她不屑于这么做,她觉得那即是认输,也是背叛。
可前几日,她梦到了奶奶,她挽着奶奶的胳膊走在熟悉的林荫小路上,她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结束的那个夏天。离开家去学校时,奶奶反复叮嘱她,一个人去了外面要好好的,他们不求她能出人头地,只求她能健健康康,每天开开心心。
从梦里醒来,她盯着床幔想,若是让她奶奶自己自己如今这副样子,不知道该多伤心。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下去了,她得换种活法。她可以不原谅谢砚知,她可以记住他做过什么,但她不能再跟自己过不去了。她要给自己争取更大的空间,更多的喘息机会,她要让他把困住她的牢笼亲手拆了。
谢砚知依旧很忙。有天深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间有动静,应该是他回来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日起来时,床边放着一包蜜饯。天冬说是昨天夜里大爷带回来的。
昨日她和天冬说想吃蜜饯,到了晚上他就带回来了,看来这牢笼不仅精致还自带监控。她拿起蜜饯拆开,拿了一块扔进嘴里,还行,就是有点腻。
次日她在院子里浇花时,跟天冬说想吃桂花糕,隔日醒来,桌子上便摆上了桂花糕。
后来她又试了一次,冲着天冬抱怨话本子看完了,那天夜里谢砚知回来得比平日里早,他说等过几日得闲带她去书斋再挑几本新的。
从这一刻起,她知道她得学会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石榴树上的石榴已经红了。
准备了这几日,余朝晚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午膳过后她在院子里散步,走着走着,她忽然转头对天冬道:“天冬,晚上让厨房备一壶桂花酿吧。”
天冬有些为难,“姑娘,大爷不许您喝酒。”
“他又不在,况且没有酒的生辰像什么生辰。”
天冬一脸懵,姑娘的生辰不是在冬天吗?姑娘这是没喝酒就醉了?可她不敢多问,只能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真情假意(3) “若我不走
谢砚知今日去了城外大营, 检阅秋防的兵备。忙完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回到营帐,墨松将几封密报递给他,又为他倒了杯茶。他将密报拆开快速看完。
京城还真是热闹, 太子参三皇子私通人妻, 设美人局的折子半个月前递到了皇帝跟前。这折子的时机掐得很准,正好赶上秋粮调配的节骨眼上。三皇子一系正忙着在户部争份额。
尹鑫那边在折子递上去前一日,也将消息透了出去,让三皇子以为太子要参他结党营私。他收到消息后, 果然慌了。
第二日, 两份折子同时出现在了皇帝御案上。一份是太子参三皇子的,一份是三皇子参太子的。
三皇子让人翻出了一桩多年前的的旧案, 说太子在东宫私设刑堂, 滥用酷刑。这事其实也不算是太子干的, 是太子妃的兄长借着太子的名义做的, 当时闹出了人命, 太子知道后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如今被三皇子翻出来, 苦主一口咬定是太子干的。
两边在朝堂上撕咬, 谁也不想放过谁。皇帝被两边吵得烦了,各打五十大板,此事才算揭过。至于那个赵越, 谢砚知稍微用了点手段,让他去了西南, 那地方瘴气重,他一个文弱书生,被瘴气侵扰,死在任上也不足为奇。
新任的工部郎中是他举荐给太子的,三日前他上疏说有几桩三皇子党羽插手的工程账目有问题, 请求彻查。这些棋都是他离京前就一步步安排好的,够他们咬一阵子了。
谢砚知将密报放下,端起茶抿了一口,问墨松:“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墨松站在一旁,已经习以为常,这都快成他日常任务了。“今日府中一切如常。”他将今日余朝晚干了什么一一说了,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下午时,四姑娘让天冬晚上备了酒,说是……生辰。”
谢砚知握着茶盏地手一顿,生辰?谢娇娇的生辰在腊月初八,那今日这个生辰是……余朝晚的。趁着他不在,她还让天冬备了酒。
他将茶盏放下,“备马。”
墨松一愣:“爷,晚上还有操演。姜副将还在等您,辽东三镇的布防……”
“操演让他盯着。”说话间他已经起身,“布防明日再议。”
余朝晚那酒量,他早已见识过,第一次是去年中秋,第二次是东宫晚宴。他不让她喝,她偏要,还是选在他不在的时候,他都怀疑她是故意的。
墨松怔了片刻,爷以前为了这些筹谋布局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如今为了个女人竟然将姜副将和布防的事扔到一旁。
谢砚知踏进屋子时,那壶桂花酿已经空了小半。
桂花酿是余朝晚特意挑的,她现在这副身体酒量不好,这酒正好合适,大半壶也不至于醉。上辈子在酒桌上没少忽悠甲方,这个时候的她演技最好。
余朝晚斜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只手提着酒壶搁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握着个酒杯,杯子里还剩了小半杯酒。
听到动静,她侧头看了一眼门口,见到是谢砚知,她冲着他笑了下,那笑容谢砚知从未见过,像是夜里散落在湖面上的月光,又柔又碎。
余朝晚穿着一件烟紫色织金缠枝牡丹罗衫,头发松松散散地半挽着,脸颊染上绯红。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带着婉转的尾音,像是猫爪在他心尖上微微挠了一下。
谢砚知楞在原地。
余朝晚歪着脑袋看向窗外,发丝垂落在身侧,她抬手指了指窗外的石榴树,“石榴红了。”
她再次转头看他,嘴角噙着笑,眼睛弯得像一弯月牙,“你猜,甜不甜。”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低声喃喃,“肯定很甜。”
“谢砚知。”她忽然开口叫他,尾音微微上扬,“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拍了拍身侧的软榻,语气里带着些娇嗔和孩子气,“过来。”
谢砚知缓步走过去。这才发现她的眼神有些迷离,眼尾微微泛红,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一半眸光,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余朝晚仰头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半明半昧:“要不要来一杯?”
她将酒杯递到他跟前。
谢砚知看了她一瞬,抬手接过酒杯,将杯中的酒饮尽。
她从他手中抽走酒杯,又倒了一杯,“今日是我生辰。”说着她端起酒杯,烛火的光晕在酒水中摇曳,“你不祝我?”
“祝你什么?”
余朝晚歪着脑袋想了下,眼神愈发迷离,“祝我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不等谢砚知说话,她忽然笑了,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的,“算了,百岁太长,我大概活不到。”
“活得到。”他忙接道,声音暗哑。
她抬眼看他,烛火将她的眸子照得透亮,如夜空中的璀璨星辰。
谢砚知垂在身侧的手屈了下。
余朝晚晃了下手中的酒壶,“要不要再陪我喝一杯?”
“你醉了。”谢砚知伸手想要去拿她手中的酒杯,被她躲过。
“嘘!”余朝晚端着酒杯,就食指放在唇边,酒杯歪倒,酒水洒在她衣服上,洇湿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她抿了一口酒,“我不是谢娇娇。”
谢砚知想再次去夺酒杯的手骤然顿住。
她想了想,又改口道:“也不能说不是,这副身体确实是她的,可灵魂不是。”
谢砚知站在那,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余朝晚又抿了一口酒,清甜软绵的酒顺着喉咙往下滑,她眼中的水汽更浓了。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被子里映着她的脸,“我叫余朝晚,余生的余,朝朝暮暮的朝,晚来的晚。”
她说到她的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她的名字是唯一一样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是她真实存在过的证据,也是她埋在心底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除了那次醉酒,不小心被谢砚知听了去,但她从未亲口承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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