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叫开智树,那叫‘the tree of the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吃下它的果实,便能分辨善恶,明白道德是什么。不过,伊甸园中央除了这棵树,还有另一棵树——‘the tree of life’。”
“‘生命之树’?那是什么?它也会结果?结出的果实会让人获得生命?”瑞贝卡尝试着根据分辨善恶树,从名字分析这棵树结出的果实的功效。
塞缪尔点点头,“差不多,吃下它的人会得到永恒的生命。即使已经死去,只要吃下它,也能立刻重返人间。”
“所以……”
“所以我采摘生命果的时候,被夏娃撞见了,但又不能杀她灭口,否则立马就会被耶和华发现。于是我只好化为古蛇,引诱她吃下分辨善恶树的果实——这就是当初他们被赶出伊甸园的真相。”
也是他被罚入凡间的真相。
瑞贝卡听了不由咂舌,说:“怪不得亚当那么恨你,一直追着杀。”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塞缪尔淡定接话,手上依旧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将热气腾腾的菜肴装盘,“早在这件事之前,我们就结过梁子。”
然而,瑞贝卡的注意力早就被牢牢吸引住了,分不出心神去好奇其他,又进一步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去摘生命果呢?你是天使,本来就是不死不灭的,哪里用得上这个东西?”
……啊,她果然会对这件事产生兴趣。
虽然明白她迟早也会知道,但……他并不希望她从自己这里得知。
显得他像个挟恩图报的小人。
可他怎么忍心不满足她的好奇心?
塞缪尔犹豫了一下,才答:“……为了救人。”
结果话音刚落,他就看见瑞贝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塞缪尔:“……”
虽然他知道自己做过很多以人类的道德标准来看算是穷凶极恶的事,但她也用不着反应这么大吧?
演都不演了,真令他伤心呢。
瑞贝卡确实感到很诧异,因为老实说,塞缪尔在她心里的确是十恶不赦的形象。
以至于听说他还有做好事的时候,甚至是因为帮助他人而使自己的利益受损——她觉得这是自己吃了菌子之后才有可能听到的事。
“那你救的是谁?”
“秘密。”塞缪尔唇角含笑,已经端起盘子往外走。
——他竟然不肯告诉她?
瑞贝卡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愣了片刻,连忙起身追出去。
原来他也有事情瞒着她……这怎么可以呢?
瑞贝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前面她问什么,他答什么的。
他也知道她好奇心过剩,凡事要不问出个子丑寅卯来,难受得觉都睡不好。
等等,他该不会又是在吊她胃口吧?
……所以,要不要再磨两下子?
说不定他心一软,就会告诉她了。
就算让他奸计得逞也无妨,因为只要她一天没听到答案,就会难受一天。
就在瑞贝卡还在纠结的时候,塞缪尔已经领着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那满满一大盘红酒炖牛肉放在小几上,对面正好是一面白墙。
“你要给我看什么电影?”
他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头,伸开腿,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微笑。
红酒炖牛肉那股醇厚柔润的香味后知后觉勾出瑞贝卡胃里的馋虫。她一下子顾不上再去纠结塞缪尔的不坦诚,立刻把电影画面投到白墙上,也坐下来,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块牛肉往嘴里放。
“嗯……这也太美味了!”
只一口,舌头上的所有味蕾都被唤醒,美得她灵魂都要蹿出身体,直奔天外了。
一转头,就见塞缪尔正专注地盯着她。
瑞贝卡头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看我干嘛?看电影啊。”
塞缪尔忍俊不禁,轻轻摇头。
“只是好奇你对着这样的画面怎么还有胃口。”
——嘭!
话音未落,音响里传来一道巨响。
瑞贝卡一转头,就见一辆高速疾驰的小轿车,狠狠地撞上了前面那辆车的屁股,又疯狂地推着它继续向前,直到所有相撞的车辆都被挤压成扁扁的罐头。
第110章 豌豆公主(2)
“哦,因为我已经看过一遍了。这里还不是最恐怖的地方。”瑞贝卡淡定地叉了块苹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咀嚼,“接着看。”
接下来是一个长镜头,小小的女主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一边绕过那些汽车的残骸,在高速公路上慢慢走着。
摄像头表面是在拍她,实际上是通过她这一步一步向前走,连带着呈现她背后连环车祸所造成的一连串惨象,以展现这桩车祸究竟有多么惨烈,以及女主有多么绝望无助。
安排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也可以表现女主内心的迷茫,不知道将来该何去何从。
虽然这是瑞贝卡第二次看这个镜头,但一股无言的悲伤还是涌上心头,咀嚼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就算这孩子后面没有逃到乡下、遇到连环杀人魔,肯定也会进福利院的。”她随口道。
话音未落,她就感觉身边的沙发垫陷了下去,轻轻的吐息喷洒在侧脸。
带着好闻的玫瑰香味,像一张网捕捉住她。
“你当年是怎么进福利院的?”塞缪尔的声音也轻轻的,像羽毛尖尖扫过耳膜,说不出的低沉好听,“可以告诉我么?”
也是,既然现在两个人重新在一起了,那她过去的事情,他迟早都会知道。
那跟他说一说也无妨,本来恋人之间就要坦诚相待。
——所以,有她以身作则在先,他肯定就会老实说出,自己摘生命果是为了救谁的吧?
瑞贝卡稳定了一下情绪,慢慢陷入了回忆。
……
从有记忆开始起,她看见的,永远是母亲不耐烦的脸。
一开始,她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面对母亲总是小心翼翼,还以为所有人的母亲都是这样。
直到上了学,看见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脸上无一不带着慈祥的笑容,还关心孩子平时在学校有没有多喝水、有没有认真听讲、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那一刻,她才明白,只有她的母亲是与众不同的。
后来她识字多了,能看懂医院的诊断书,她便明白母亲为何对她表现得总是这么不耐烦,几乎没有过好脸色。
但昂贵的药物和治疗从没断过,所以瑞贝卡也不能说她究竟是不是一位好母亲。
十四岁那年,在开往医院的车上,她的父母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争吵。
起先是许久没出现在家里的父亲突然回来了,母亲自然很高兴,便让他带着瑞贝卡驱车前往医院。
然而路上,父亲却突然开口跟母亲要一笔钱。
“这是最后一次。”他再三保证道,语气迫切又诚恳,“要是现在就放弃,我前面输掉的那些钱就全回不来了。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只要回本,我就再也不踏进那里一步了,回家和你、和贝基好好过日子。我很想当个好爸爸。”
说着,他转头朝后座的瑞贝卡挤出一个笑容。
瑞贝卡对这笑容感到陌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她父亲,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认不清他的脸,觉得这张脸、这副五官在她心中十分模糊,还是靠皱巴巴的衣服鞋子勉强认出来的。
“放你娘的狗屁!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就是想从我手里骗走这钱!还当个好爸爸,我呸!你要是真想当个好爸爸,贝基的病早就好了!我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她,还要定期带她去医院复查,每天忙得像个无头苍蝇。你呢?你早干嘛去了?”
“琳达,你听我解释!只要我把之前的钱都赢回来,贝基的医药费不就有着落了吗?你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我要是再踏进那里一步,我就不得好死!!”
“你发再多的誓也没用,你把钱拿走,这次去医院的诊疗费和药费怎么办?你是不是不知道她的药有多贵?啊?我沦落到这一步都怪你!都怪你带来的好基因!”
琳达说完就立刻把头转向后座,看着瑞贝卡,一脸厌恶道:“你们一家人都是这样的,活活把我拖累、拖垮、拖死……给你治病有什么用?你长大以后肯定也是赌鬼一个,跟你这死鬼爹一个德行!我真是后悔嫁给你,后悔生了这个孩子,弄得下辈子只能死死绑在你这条沉船上,被活活拖死!”
瑞贝卡的父亲当然能听出来最后那句话是对他说的,蓦地沉下脸:“想不绑在我这条沉船上?可以。你带着孩子净身出户,所有的钱都留给我,这就是解绑的代价。”
“你疯了?!”琳达瞪大眼睛,猩红的嘴唇迅速开合着,不断吐出连珠炮似的指责,“当初我们相恋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我们只会丧偶,不会离婚——现在你不仅要跟我离婚,还要让我带着这赔钱货净身出户?你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