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的这个观点很新颖,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当然是可能的。”
塞缪尔又打了个酒嗝,摸摸自己的脸,已经烫到不行,但他还是坚持回答她的话。
“你们人类中有一个很著名的科学家提出了‘块宇宙理论’,认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且同等真实。”
“那是什么?”
瑞贝卡窘迫地挠了挠头。她的头发涂了生发药水,已经长回原来的长度了。
布灵布灵的,像玻璃糖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和十年前蜷缩在后座上的那个可怜小女孩判若两人。
事实上,上了高中,她的物理成绩就不太理想了。
果然,她是实践派,不是理论派。
“你认为未来是由现在决定的,对么?但其实不是,未来是早已存在的了,甚至在你这个人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你的一生不过是在播放一段录制好的视频。”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从刚出生时那个几斤的小婴儿,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从孩童时期一点一点长大,长成少年、青年、中年,再到老年,最后死去。
人类以为自己的一生中,至少在年龄上是不断发展的,而且无一例外照这个规律来发展:长大成人,然后衰老,最后化为一捧黄土。
但其实并非如此——她所度过的一生,其实就像播放视频那样,进度条在向前走,她的人生也在向前走。
而她所谓的“现在”,只是这段名为《瑞贝卡》的视频的播放进度。进度条走到这儿,她的人生就进行到这儿,而她是一定会走到这儿的,只要视频播放、继续播放、一直播放下去,她最终一定会来到这一刻。
——在雨夜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和他一起看电影,一边聊天、一边昏昏欲睡的这一刻。
而这并非取决于她在过去做了什么事,这才导致她今天走到这一步。人类的一生都是已经定好的、到点播放的视频。从这个角度看,一段90分钟的视频,它的30分钟、60分钟、90分钟的那一刻,就是同时存在的,不能说进度条上的滑块还没有移动到那儿,它就不存在。
所以也不能说,将来瑞贝卡接受他求婚的那一刻是不存在的,只不过进度条还没走到那儿。
瑞贝卡听完,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懂了七八成,“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实在是很适合去做老师,不仅善用比喻,而且嗓音动听。如果她高中遇到这样一位物理老师,那她相信自己的物理成绩就不会那么难看了。
塞缪尔晕晕乎乎的,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被她夸的,笑着回答:“I know everything.(我无所不知。)”
那双琉璃般的绿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稚童般的光芒,专注地望着她,似乎有了这句肯定,她接下来问什么,他都能毫不犹豫地给出最准确的答案。
谁知瑞贝卡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白了他一眼,唇角上扬,“我还I am everywhere(我无处不在)呢。”
塞缪尔并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点点头,知道她不可能那么快就接受这一事实,回怼他也在情理之中,“你就是无处不在,过去、现在、未来的确同时存在,这就是事实。所以从你的视角、你的时间线来看,你确实是无处不在的。每个人在自己的‘视频’里,都是无处不在的。”
就像电影、小说、动漫等的主角,故事围绕着TA的登场而展开,又随着TA的退场而落幕。
没有她,这部名为《瑞贝卡》的电影当然不会上映。
然而,即使他已经向她解释到这份上,她仍然无法相信,惊讶道:“你还真的相信这个劳什子的‘块宇宙理论’啊?”
她还以为他只是给她做科普而已呢。
塞缪尔绷着脸,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不是相信,这就是真实的时间……”
但瑞贝卡头都大了,她自认为是武将而非文臣,听不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连忙出声打断他:“好了好了,我找你不是来听物理课的,而是找你一起看电影,还有请你帮忙。在我们之前,不是——”
能让她开口说出“帮忙”这两个字的事情少之又少。塞缪尔本来正认真听着,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瑞贝卡立马闭上嘴,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那扇门——
“我儿,你和公主在里面吗?”王后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她估计巴不得打扰到他们呢,这样她明天就可以抱上孙子了。瑞贝卡不由腹诽。
“当然没有,母后快请进吧。”
话音刚落,门立刻被打开,一众侍女排成两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条柔软的织物。
“公主远道而来,不好好布置一番怎么行?你俩先出来,等这些侍女收拾完了再进去。”王后热情招呼道。
瑞贝卡扫了一眼,见左侧的侍女共二十人,手里抱着的是垫子,右侧的侍女也是二十人,手里抱着的则是鸭绒被,她就知道剧情来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王后果然偷偷把一颗豌豆放在了床垫上,然后才让侍女们把手中的织物往上垒,便好奇地问塞缪尔:“你的肌肤真的娇嫩到隔着四十层东西都能感受到那颗豌豆的存在吗?”
塞缪尔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如果真有这么敏感的话,他们在高塔那一晚,根本不可能做那么久。
高塔里,瑞贝卡给他准备的那张床要比这糙多了,而他们那晚还换过骑乘的姿势。
如果他的肌肤真有这么娇嫩,那第二天起来背肯定都磨红了。
“停停停,我还是个纯洁的孩子!”瑞贝卡当然听懂了他的暗示,整个人噌地烧起来了,赶紧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他还好意思提?这破路也能开起来。
果然色欲的宝座就该让给他来坐,阿斯蒙蒂斯算个屁啊。
见她脚下倒腾,默默地想离他远一点,塞缪尔并未见好就收,反而俯下身,鼻尖碰鼻尖,含笑问她:“‘还是个纯洁孩子’?纯洁的孩子会主动找男人一起看电影么?”
“——而且还是深更半夜。”
说话时,他呼出的那股热腾腾的酒气直往她脸上喷,但却一点也不难闻,葡萄和花香的气味馥郁甜蜜,轻佻又勾人,犹如嘶嘶吐信的美人蛇,像要把她一口吞掉。
瑞贝卡大脑一片混沌,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招架他,整个人又羞又气,干脆掉头就走,却被他拉住手拽回来,不让她走。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见她要走,他马上放软了语气道歉,从善如流,干燥温暖的大掌轻轻包住她略显冰凉的小手,“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外面又风急雨骤,晚上害怕一个人睡。万一有什么怪物爬窗进来……”
“最大的怪物就是你,什么东西能让你害怕呀?大不了一把火烧了不就得了?”瑞贝卡没好气道。
“这里是你家,我——”
话没说完,王后正好带着那群侍女出来,看见塞缪尔拉着瑞贝卡的手,鼻尖贴得极近,顿时喜笑颜开,觉得这是一个让两人培养感情的绝佳机会,便连忙令侍女送来一瓶白兰地。
“公主淋了雨,肯定冻着了吧?快喝点酒驱驱寒气、暖暖身子。我儿,你再陪公主说说话,一定要让人家感觉宾至如归,来这儿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知道了吗?”
瑞贝卡无奈点头,王后这才满意地带着一众侍女迅速离开了。
“什么啊,她就这么放心?”瑞贝卡嘀咕,“我才是羊入虎口好吧?”
知道的是她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塞缪尔的亲妈呢。
但转念一想,塞缪尔不是全知全能的吗?说不定他知道她的救命恩人是谁。
再就是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有很多同事迷失在这个世界里,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她想让塞缪尔帮着一起找找,毕竟那也是他的同事嘛。
还有她依旧很好奇,塞缪尔明明不需要生命果,当时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采摘?甚至不惜得罪亚当和夏娃,被罚入凡间,失去天使的身份,付出这么多惨痛的代价。
祂既然是全知全能的,不可能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在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前提下,还去做这件事呢?
生命果到底为什么对他来说那么重要,宁可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也要得到?而他把生命果摘下来,又拿去救谁了呢?
瑞贝卡满腹疑惑。
这些问题就像鬼针草的刺粘在裤子上一样,不去动也没大碍,但时不时就隔着布料扎她一下,总让人无法安生,非得拔下来不可。
反正以前两人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大不了她就打地铺,让塞缪尔睡床上。
反正地毯也很软,随便从他床上那二十张垫子和二十张鸭绒被里抽两张下来,就可以打一个很舒适的地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