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晚上回到住处,脱下靴子时,他的足底肌肤早已磨破流血,疼痛难忍。只有走到海边,让寒冷的海水没过双脚,才能让他那双发烧的脚感到一点清凉。
他的家人,那六位姐姐、他的父亲以及老祖母,偶尔会浮出海面,远远地看着他,对他唱起动听而令人心碎的歌。但他从未想过要回到海底,回到他们身边,仿佛他天生就属于陆地,注定要留在那位公主身边。
而公主也一天比一天更宠爱他。
瑞贝卡发现,这个哑巴少年力气大得惊人,而且非常聪明。他虽然不会说话,但看人的眼神专注又深邃,仿佛要将她溺毙在里面。
她很喜欢他那双绿眼睛,找遍了整座王宫,也没有找到哪颗绿宝石能比他的眼睛还要美丽;甚至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也丝毫比不上他的双眸。
塞缪尔亦有意放纵她对自己的依赖。她喜欢坐在他的腿上,手臂勾着他的脖子,近距离欣赏他的眼睛,并且经常这样做,这都是他纵容的结果。
没人告诉她不该这样亲密地坐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腿上,他当然也不会说。
直到有一天,侍女通报,某个王子来访。
——塞缪尔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
他下意识去摸上衣口袋,里面藏着一只雕成苹果状的象牙小盒子,盒子里是海巫婆给他的赠品——两枚箭头。
一枚金制的,一枚铅制的。海巫婆甚至还贴心地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这两枚箭头怎么用:把那枚金箭头刺入他所爱之人的心脏,那她也会爱上他。
至于那枚铅箭头,起的当然是相反的作用。
听见公主接受了王子的求见,他修长的手指不由隔着衣兜攥紧了那只小盒子。
也许这盒子里的东西,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
公主在会客厅接见了王子。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只隔了一张茶几,相谈甚欢。
塞缪尔却憋得脸色铁青。
——他一眼就看出,这王子是个女人。
王子也有一头红发,但却没有瑞贝卡的那般鲜亮,而是如铁锈般暗沉,还带着点橙色调。她皮肤苍白,五官深邃,眼里总是含着笑意,看向瑞贝卡时,目光又转为温和与……慈爱?
塞缪尔情不自禁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不,没看错,王子真的在用那种眼神,看着瑞贝卡。
不知为何,这一发现令他感到很不爽。大概是因为王子令他想起了一个曾经向瑞贝卡示好过的人,但当他使劲想把这家伙从脑海中揪出来时,又想不起来那人具体是谁。
真令人恼火啊。
王子一走,塞缪尔迫不及待,想要向公主揭穿她的假身份,却先惹来了公主的责问。
“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瑞贝卡不赞同道,“他在海难中救了我,我对他感恩戴德,你却连个礼都不行。我让礼仪官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教进狗肚子里了吗?”
这责怪的话语像一柄尖锥猛地刺中他的心。
不,他没——
塞缪尔面色苍白,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发不出声音。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慌忙打起手势向瑞贝卡解释。
她就是个骗子!
才不是她救了你!
救了你的人是我!
不要答应她的求婚!
瑞贝卡皱眉看着他手语打得像结印,眉头却渐渐放松。她唇角上扬,最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我看不懂哎。”
塞缪尔挫败地放下手,四处张望,企图找到纸笔,把真相写下来给她看。
原著中的小美人鱼无法通过纸笔告诉王子真相,是因为她不懂得人类的语言和文字。
但他就不一样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调查员,他精通多国语言。无论瑞贝卡的母语是什么,他都自信能用那种语言向她阐明真相。
所以他比了一个长方形,又做出握笔写写写的姿势,然后用期待的眼神望着瑞贝卡。
“这是什么意思?”瑞贝卡歪着头,故意道。
“噢,我明白了。你想给我做一道菜,并在上面挤上酱汁,是吗?”
她当然看出来他想要什么了,但就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因为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好玩。
急得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跟平时稳重的样子大相径庭,还真是少见呢。
作者有话说:
作者:采访一下,你是怎么看出来王子是女人的?
塞缪尔(满级伪娘的微笑):无他,惟手熟尔。
第116章 海的女儿(3)
但最后,心软的瑞贝卡还是给他弄来了纸笔,托着腮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考虑到这是在《海的女儿》故事中,他还特地使用了丹麦语。
「Du blev narret af den mand! Det er ikke ham, der reddede dig, og du må ikke acceptere hans ægteførelsesforløb!(你被那个人骗了!救你的人才不是他,不要答应他的求婚!)」
“这是什么呀?”瑞贝卡疑惑道,“你不是要画画给我看吗?这一堆鬼画符是什么意思?”
“……”
塞缪尔沉默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不就是看不懂丹麦语吗?没关系,他换一种语言就好了。
「You were deceived by that person! The one who saved you is not him. Don't accept his proposal!」
这回他还特地在这行英文下写了汉字。但瑞贝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是看不懂。
“这些都是什么呀?”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些埋怨,“我要看画,才不要看这些。你要是再捣乱,我可就要没收你的纸笔了。”
她怎么还是看不懂?她明明会说中文的!
塞缪尔咬咬牙,埋头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他以漫画分镜的形式,完整地呈现了整件事的经过:
一,乌云满天,风雨很大。一个浪打过来,把大船掀翻了。
二,船头的小人掉进了海里,一道长着鱼尾的身影立刻蹿过去,救下了她。
三,人鱼把公主送上岸,躲在礁石后暗中观察,远处突然来了一伙人,把公主送回王宫。
四,人鱼喝下药剂,鱼尾变成了双腿,倒在沙滩上,被公主带回了王宫。
五,王子向公主求婚,公主和他手牵手(但塞缪尔画完这个格子后,立刻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叉)。
六,人鱼向公主求婚,戴着头纱的公主和他手牵手,两人都戴上了婚戒,满面笑容地站在一起(塞缪尔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勾,甚至比那个叉还要大上许多)。
画完这六个格子后,他还在下面写了一段话——
「已知当天风暴等级为12级,事发海域存在强劲的离岸流。根据流体力学和人体浮力计算,在没有专业设备的情况下,一个体脂率约22-32%、肌肉量不足的成年男性,逆流施救成功率为零。」
更何况,王子根本不是男性。
写完后,塞缪尔丢下笔,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他扯开领口,露出一小片深邃的锁骨。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竟然还残留着几片微小的、未完全退化的墨色鳞片。
瑞贝卡瞬间瞪大眼。
脑中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深海的温度、绝佳的水性、能与天灾抗衡的非人类力量……
她盯着那几块鳞片,又看了看塞缪尔绷得紧紧的俊美脸庞,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她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海底的小王子。”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塞缪尔。那双灿烂的眼眸水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伸手抚上他锁骨上的鳞片。
触手坚硬微凉,末端深深长进肉里,明显不是拿胶水粘上去的。
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人鱼。
塞缪尔垂下眼眸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因失去舌头而无法说话,只能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胸口作乱。
但瑞贝卡显然看穿了他的窘迫,骨子里的恶劣因子开始作祟。
她凑近他,几乎要贴上他的嘴唇,吐气如兰。
塞缪尔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可是怎么办呢?我还是得嫁给他。”
他瞳孔猛地一缩,紧握成拳的双手顿时僵住了,不可置信地与她对视。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知道那个该死的王子对她没有救命之恩,却还是要嫁给他?
瑞贝卡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所想,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没有救命之恩,我父亲也想让我嫁给他。他的国家有一种非常珍稀的矿石,正是我国所缺少的;而我国丰富的海产,也是他的国家觊觎已久的。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两国就能更好地互通有无。王室之间的联姻很常见,你能理解的,对吗?”
她伸出纤长的双臂,柔若无骨地缠上他的脖颈,温声细语道:“但就算结了婚,你还是能留在我身边,依旧和我形影不离,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