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静习惯在清晨练上半个时辰剑, 今日推开门,脚却迟迟没有迈出。
院墙上碧绿如玉的藤瀑倾泻而下,下垂的藤蔓上, 每隔几寸便缀着一朵紫色喇叭花, 鹅黄色的花蕊点缀其间,好似散金碎玉,空气里浮着薄薄的甜香。
沈昭野正在花藤下,同罡风说着话。
楼里的人常私下说他不苟言笑,冷冰冰的, 不好亲近,常思静可不这么想,他只是看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实际上待人极好,偶尔也会露出少年心性。
比如眼下,常思静倚靠在门边,看着他捏着罡风的耳朵, 嘴里念念有词。
“你知不知道你的主人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这是在做什么,每日三省吾身么?
“你在天照城这几日她来看过你一眼么?”
哦,说的是楼主夫人。
“她心里只有那个周楚,根本就不管我们死活, 你以后也不用再想她了。”
他说完自己倒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也不会再去找她。”
罡风嗷呜了一声, 被沈昭野拍了一下脑袋。
“习惯......”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吃了一颗未熟的酸杏, “天底下,有谁会天天梦见自己的姑姑……”
常思静抿住嘴,进退不是, 只得咬牙冲出去,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楼主!在喂罡风么?”
沈昭野侧过头,起身嗯了一句,“来练剑?之前给你的剑谱练完了么?”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平淡如水的腔调,和方才判若两人。
常思静在他面前站定,双手背后,“早就练了好几遍了。”
沈昭野点头又道:“今日你随我一同去见下云城主。”
常思静雀跃地直起身子,两只眼睛像翠鸟一样灵动,“就我们两个?”
沈昭野颇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常思静鼓起腮帮子,满心不服气地来了句,
“单方面成亲叫什么成亲?”
说完看都不敢看沈昭野的表情,一溜烟跑了。
用完早饭,沈昭野同常思静一前一后出了别院,往王城方向去。
天照城的街面已热闹起来,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过一家药草铺子时,沈昭野忽然开口:“之前倒没听你提过,你还认识洛云鸾?”
常思静挠了挠脸颊,“星枢城跟清风门洛家在药材上一直有往来,小时候我随我爹去过几次灵山,不过都是找他妹妹,他妹妹跟我年岁相仿,我俩满山跑的时候,他就负责在旁边看着。”
沈昭野点头,“你同他妹妹关系很好?”
常思静:“就是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她叫洛云霏,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垂眸,“后来听说被灵霄宫的人杀了。”
沈昭野不知说些什么,只得沉默。
常思静又道:“这事怎么想怎么憋屈,且不说清风门在南明离洲最南,灵山可是洛家自己的地方,连自家大小姐都看不住,真该死!”
沈昭野问道:“他们是在灵山境内遇到魔教的?”
常思静点头:“对啊,好像离洛府不过数十里,如今想来还是很惋惜。”
沈昭野沉吟片刻:“我听洛云鸾说是叶清然救了他们。”
常思静:“后面的事我就不清楚了,之后爹爹就不再带着我去南洲,也就逢年过节洛云鸾会给我写信寄点南洲特产。”
沈昭野忽地顿住脚步:“他妹妹遇险是哪一年?”
常思静想了想,“是我五岁那年,啊,就是落霞山一役后的第二年。”
第二年,叶清然就是那一年加入了清风门。
【若是他们都像宋姑娘这般明事理我也不会流落在山野两年了。】
沈昭野若有所思,他原以为叶清然被逐出师门后依旧留在了瑶光门,如今看来,他刚出瑶光门没多久便去了灵山,若不是救了洛云鸾,他也不会有后来的地位,怎么就偏偏这么巧让他碰上了呢?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天照城的云渊同叶清然什么关系?”
常思静一脸苦相,“这我哪能知道,我甚至都不认识叶清然。”她一拍手掌,“我可以帮你问问小蝶。”
小蝶是云渊的孙女,常思静同她关系比较熟络。
沈昭野想了想,摇头:“无妨,还是先不问了。”
到了王城,守卫却说云渊不在城内,两人只好原路折返。
回去的路上,常思静刻意放慢了步子,落在后头,踢着石板缝里冒出来的小花。
沈昭野走了几步,侧头皱眉:“脚怎么了?”
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常思静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快走几步撵上来,“楼主,你这样是不会有姑娘家喜欢的。”
“又开始胡言乱语。”沈昭野懒得同她掰扯,脚步未停。
常思静落在后面,冲他的背影恨树不开花地原地跺脚,转念一想,他这般木头,宋藏星看不上岂不是更好,心情陡然开朗,快步追了上去。
刚走到别院门口,院里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常思静抬头去看沈昭野,那眉眼间万年不化的冰雪在听见院里声音的瞬间,倏然化开,眼底都染上几分亮色。
不过转瞬,那张脸又绷了回去,比方才更沉。
他拂袖大步跨进门:“你来这儿做什么?”
宋藏星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还憋着气呢,也不想触霉头,低头揉着罡风道:“我来看看罡风。”
沈昭野轻嗤出声,“看完了就回去,别让旁人误会。”
宝珠一脸纳闷地看向胖头鱼,胖头鱼不动声色地朝屋内努了努嘴,两人当即起身往屋里溜。
“去哪儿啊?没看见有客人在。”沈昭野叫住他们。
宝珠咬着牙转身,硬扯出一个笑:“我这不想着,你跟姐姐会有话要说……”
沈昭野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下,袍角往膝上一撩:“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胖头鱼咬着手指,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打转,不对劲,今日怎么端起来了,难道是欲擒故纵?
宋藏星反正也见过了罡风,懒得再受这份闲气,起身对宝珠笑了笑:“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宝珠应了一声,余光飞向石桌旁的沈昭野。
他眉头紧锁,单手握拳搁在桌面上,整个人阴郁得像棵千年古树。
胖头鱼两步上前:“姐姐,要不要一块儿去街上逛逛,这天照城我还没好好转过。”
宝珠当即会意,一把挽住宋藏星的胳膊:“对对对,我可想去看看那醉花荫了。”
常思静在旁极为不满,“哎呀,这天照城没什么好逛的,大街小巷卖的都是那几样,我来了好几回了。”
宝珠理都没理她,只管拉着宋藏星,求道:“去罢,去罢,反正你也没事。”
“要带着我们家护法,去哪儿啊?”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
众人抬头,周楚正趴在墙头,双手捧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
他望着宋藏星,和颜悦色道:“一会儿不见,你就翻墙过来了,宋藏星。”
宋藏星低头换了张笑脸迎上去:“我就是来看看罡风。”
周楚垂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悠悠地扫过:“看完了?”
宋藏星点头。
周楚:“那回来罢?”
宋藏星二话没说便翻过墙头,落地才发现周楚正踩着一把长椅。
方才他在墙头那般从容,宋藏星还以为他寻了什么落脚的地方,原来是自己搬了把椅子垫在脚下。
她盯着那椅子看了片刻,脑子里浮出他搬椅子的动作,怎么想怎么违和,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楚淡淡扫过院内那四人一狗,收起方才那副悠然的笑,轻轻跃下,“宋藏星,同我在一起你很不开心么?”
宋藏星笑意还挂在脸上,随口道:“没有啊。”
周楚忽然一步步靠近,面上不喜之色愈演愈浓:“现在好了,我也不开心了。”
宋藏星岔开话题,“李勋呢?”
“不知道。”
“那咱们去醉花荫逛一逛?”
周楚看出她眼底的倦意,“不累么?”
宋藏星摇头,“方才有点,这会儿好多了。”
周楚垂眸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太无趣了?”
他似乎很烦躁,“怎么都不对,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宋藏星拉起他的手腕,“别想了,城主大人,我倒要看看这醉花荫头牌长得多俊俏!”
......
醉花荫是一条长长的街道,整条街都笼在花架下,紫藤从屋檐垂到地面,日光洒在地上便成了斑驳的粉与金。
来往的姑娘和男倌穿梭其间。
姑娘们鬓边别着时令的花,脸颊上描着花瓣妆,手中团扇轻摇,笑盈盈地望着往来的行人,看见合眼缘的,她们便迎上去,说上几句话,谈拢了便挽着手往楼上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