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藏星。”
周楚的声音将宋藏星突如其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这才自觉自己有些失态,别过头,“对不住,我只是一时冲动。”
周楚扫过一旁的沈昭野,那人坐在那里,却没有半分被维护的欢喜,眉眼之间郁郁累累,像是压着一层散不尽的阴云。
沈昭野垂着脸,回想道:“我当时躲在祠堂,听见祝门主说要将挽月心经交给一人,正说着,黑衣人便上了山,那两人提剑出去迎敌,之后的事我便不知了,并无更多有用的线索。”
叶清然听得漫不经心,将话头拨了回去:“此事仍有许多疑点,不过这与天清矿洞应当没有关系,我们还是应当尽快找到那个偷学了无相化法之人。”
宋藏星哪肯让他轻易绕开,立刻接道:“怎么没关系?天清矿洞不就在瑶光门的管辖范围内?既然要查,索性一起查了,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到祝姑娘的师兄。”
叶清然话间微重,凝视而笑:“宋姑娘好像对瑶光门之事格外感兴趣,那我斗胆问一句,瑶光门灭门那夜,你也在山上么?”
这话一出,祝声和洛云鸾都是一愣。
宋藏星心中冷笑,还想拉她下水:“在啊,当晚瑶光门举办夜游宴,我自然想去蹭点饭吃。”
这还是当初沈昭野给她的借口,如今说来倒也顺口。
叶清然追问:“也是在那个山顶,宋姑娘才救下了沈楼主?”
“对啊。”
“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不过当时周城主也是重伤在身,怎么就没被宋姑娘发现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周楚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这跟天清矿洞有什么关系?”他怫然不悦道,“你这么爱打听别人的私事,索性听剑阁改成八卦楼好了。”
一句话怼得干脆利落,一点情面也没留,宋藏星简直想在心底给周楚送一面锦旗。
叶清然碰了钉子,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我只是为周城主惋惜而已。”
他这话是对周楚说的,眼神却明晃晃看着宋藏星,宋藏星心中暗骂,两个人好像在拔河一样,她拼命想把话头往风扬身上引,叶清然就拿她和周楚,沈昭野的事反复试探。
她陡然警觉,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把虎哥的事也一并抛出来,沈昭野却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瑶光门被灭门之后,那些黑衣人去了哪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瑶光门离天晴之海极远,若那些人当真是灵霄宫的人,他们必须横跨半个南明离洲才能回去,这么一大批人,难道沿途没有一个人看见?若不是灵霄宫的人,这么多黑衣人,又怎么能做到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藏星心头一跳,难道叶清然是利用那些流民成立的回音阁?平日里藏身矿洞,有事便通过虎哥去发号施令,如此一来,既能隐藏身份,又便于掌控,那些流民本就是无根之人,谁会注意他们的来去?即便死了几个也无人在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背后隐隐发凉。
叶清然道:“此事事关重大,等我回到听剑阁之后......”
“不如就趁眼下在洛府,一并查了如何?”祝声出声打断了他。
叶清然敛去笑意,走到祝声身旁,微微俯身,在她膝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我知道你很担心风扬,可眼下他是死是活都未可知,瑶光门一事若有疑点,等我回到听剑阁,派人来查,好不好?”
声音依旧似柔风甘雨,宋藏星却听得鸡皮疙瘩直冒,这人每次同祝声说话,声调都不一样。
惯会用这些手段勾引女主,擦亮你的眼啊,祝大小姐!
祝声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顺。
“万一真的是我们自己人呢?万一风扬师兄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没办法回来呢?既然都要查,为什么不从最近的开始查起?我知道你很忙,你要是抽不出空,让小鸾陪我一起。”
“小鸾如今尚且自顾不暇,怎能再麻烦他?”
洛云鸾本想说不必在意,可实在没找到插嘴的机会,只得坐了回去。
祝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头一次觉得如此陌生,“你为什么非要阻拦我?”
叶清然低声道:“我只是怕你再受伤。”
祝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不能动弹的腿,忽然笑了一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藏星身上。
“那我就拜托宋姑娘陪我一起。”
她眼中决绝之意尽显:“重光说父亲与魔教有勾结,可瑶光门明明是被魔教屠杀的,这中间到底如何,我一定要弄个明白,我知道你担心我,清然,没事的,我不怕。”
叶清然垂下头,眸色渐沉,如暮云收尽后那一瞬的幽暗。
一身本该如玉温润的白衣,此刻却显得凉薄,所有情绪都隐在那片冷白之下。
祝声一脸苦意:“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风景,觉得他盛气凌人,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瑶光门灭门之后,我和他受到的白眼和嘲笑一日胜过一日,如今重光又说瑶光门与魔教有勾结,我若不弄个明白,你让我如何自处?”
宋藏星一时动容,她若是知道,杀自己父亲的,或是她最亲近的枕边人,又该如何?
叶清然仰着脸,看着祝声那双如烟岚云岫般的眼。
云遮雾罩间,泪光如碎星闪烁。
良久。
“好。”叶清然起身,“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转过身来,看向宋藏星。
那张脸上明明挂着礼貌的笑意,宋藏星却感到寒气侵体,好似千百条冷蛇缠绕在她身上。
完了,是不是太激进了?这人不会半夜来暗杀她罢?
“既然此事是由宋姑娘提起,”叶清然含笑道,“不如就交给宋姑娘来查,瑶光门如今驻扎的都是听剑阁的剑修,尽可听你差遣。”
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做得十足,倒把宋藏星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她没空。”
周楚笑盈盈地站到宋藏星面前,将叶清然的视线完全挡住。
“她得随我去流光城了。”
宋藏星看着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声音又响起。
“我来查。”是沈昭野。
宋藏星一颤,想探出头去看他,却被周楚堵得严严实实,她看不到沈昭野的表情,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野的目光已恢复清明:“我本就受云城主所托,要调查当年旧事,若叶剑仙不介意,我愿鼎力协助。”
叶清然已经不在乎接手的人是谁了。
“好啊,有劳了。”
……
宋藏星惴惴不安地往住处走。
周楚让她收拾东西,七天后随他一起去流光城。
她抗议说还想跟洛云鸾学轻功,结果他听完脸色更沉了:“你想学轻功,为什么不跟我说?灵霄宫的轻功哪里比不得他们洛家?”
宋藏星没好气道:“你们那都是从小练的童子功,我这需要速成!”
结果这小子只给她七天时间。
她本想劝周楚留下来,把瑶光门的事查清楚再走,可他说仲溪已经在流光城等着了,除非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早知道就不逞口舌之快了。
瑶光门的事是她先掀起来的,如今却被架在了半空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昭野也真是的,突然跳出来揽下这个差事,被叶清然盯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难不成是为了报仇?可不能让他杀了叶清然,这不乱套了。
她正想着,刚走到拐角处,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她拉进了墙后。
宋藏星眉毛都不带动的,那双手她见过无数次了。
她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你还上瘾了是不是,就非得偷偷摸摸说?”
沈昭野垂眸,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一天到晚就这一句话,宋藏星火气倏地窜了上来:“那你就对不起去罢,等我去了流光城,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我!”
“好。”
宋藏星握拳,恨不得锤死这个别扭大王,恶狠狠道,“到时候你可别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别人找麻烦!”
“好。” 沈昭野弯起嘴角,笑了。
宋藏星突然泄了气,胸口好似钻进一只活刺猬,滚来滚去使她不得安宁,她目光凝在他垂下的眼睫。
蒙蒙渺渺下眸光微闪,好似越过重山叠嶂,遥望见湖心那盏孤月。
“为什么要应下那个差事?”
沈昭野反问道:“姑姑想对付叶清然么?”
宋藏星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沈昭野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我来对付他,你安心跟周楚去流光城就好。”
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不自主轻轻揉捏着。
“他不是一般人,我怕姑姑应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