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藏星让他坐到榻上,转身端了盆清水过来,闻言心里一紧。
“我进去的时候,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忽然暗道不好, “我还让周楚去将他引开, 这不是正落他圈套?”
沈昭野脸色隐隐发青, “回音阁的人, 恐怕不止有天清矿洞的流民。”
宋藏星微微失神,她一直想不通,他们在流光城, 天照城私下说的话,怎么转头就会被叶清然知道。
“你是说,各派都有他的人?”
沈昭野点头:“方才那两个剑修,一个顾忌我身份,出剑留了情面,另一个却招招致命,还用了天机城的偃甲鸟。”
“难道他已经渗透了整个南明离洲?”
“不止,北俱芦洲各门各派兴许也有他的人。”
“那两个人呢?”
沈昭野:“已经被我杀了。”
宋藏星心下惴惴不安,天空忽然响起几声闷雷,雨水伴着夜幕降临,她有些担心周楚那边的情况,见沈昭野额头鲜血直流,只得先给他擦拭。
“亏你还说自己多厉害,怎么被一只偃甲鸟伤成这样?”
沈昭野:“我急着回来,怕姑姑这边有埋伏,那两人拖住我,我本不想下杀手,没料到他们还有这种招数。”
“你的天罡正气是摆设么?”
沈昭野微微笑道:“没事,只是看着唬人,皮外伤而已。”
沈昭野说着,伸手去握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上轻轻蹭了蹭,似在安抚。
她拿起手帕继续擦拭着脸上的伤口。
罡风一声呜咽。
屋门被一脚踢开,狂风冷雨霎时席卷而入,吹得宋藏星睁不开眼。
伴随一道惊雷劈开天幕,刹那间白光倾泻,照亮门口那道雪白的身影。
周楚长发披垂,浑身湿透,好似从地狱中跋涉而至的恶鬼,森森戾气扑面而来。
宋藏星的手停在半空,四目相对间,他的视线挪到沈昭野的脸上。
“你早就知道我才是她要找的人,当年才会千方百计把我送走,对吗?”
宋藏星呼吸停滞,像被天雷劈中,看向沈昭野。
他仍握着自己的手,侧头迎上周楚的视线,并无半点心虚。
宋藏星心底一片冰凉,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她质问,她试图上前缓和,“周楚,你怎么了?”
周楚眼角微垂,淡淡开口:“这件事,你知道么?”
宋藏星闭上了眼,她知道周楚问的是什么,若她说不知道,他只会更恨沈昭野,两个人今日非死一个不可。
“我知道。”
“她不知道。”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宋藏星心脏缩紧,甚至不敢回头看沈昭野。
周楚看着他们,嘴角扬起,笑意却流于皮肉,眼中一片死寂。
“好。”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好得很。”
宋藏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件事我之后再同你细说,是不是叶清然......”
“你还要护他到什么时候!”周楚振袖一挥,满身雨水随着衣袖横扫而出,劈头盖脸砸向宋藏星,凉意刺得她浑身一颤,只能狼狈闭上眼。
周楚下句话紧接而来,带着爆发的怒气,“我问过你多少次,你为什么来,你同我讲过么!”
周楚眼中怒气横生,单手运出挽月剑气,毫不犹豫便朝沈昭野劈去。
剑光乍绽,将整间屋舍映得恍如白昼。
沈昭野旋即反手一揽,将宋藏星拽入怀中,天罡正气透体而出,周身天罡正气消解大半剑气,残余剑气横扫屋中,木桌碎裂,床架倒塌,一片狼藉。
“敢和我比一场么?”
沈昭野松开宋藏星,大手一挥,拂开她的阻拦:“有何不敢?”
“沈昭野!”宋藏星喊他,却无济于事。
两人已从屋内打到院中,雨幕被剑气撕开,剑光如游龙穿云,与天际间明灭的闪电交相映照,好似两川霜色,相逢不肯相融。
宋藏星奔到院外,两个人的身法很快,来回交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也没法上前插手。
沈昭野:“你说是你的,便就成你的了?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挽月心经是我先拿到手的,当初也是你自己要离开,如今又怨得了谁!”
周楚怒极反笑:“呵,终于不装那副可怜相了?若不是我当年心软放你一马,你能活到今天?”
沈昭野眼中戾气渐生,“我如今得到的一切,没有一件是白白得来的,我能到今日,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来的。”
他抬手抽出身后的问月,“你心软放我一马,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欠你的。”
“大言不惭!”周楚咬牙催动挽月七层,剑光如同银河倒卷,将漫天雨水尽数劈开。
“今日,我一定要你死!”
“我说过,如果我们之间注定要分个你死我活。”
沈昭野提剑划过地面,激得水花腾空而起,“死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长剑发出剑鸣,恍如雨夜横曳一道白虹。
踏月逐浪第三式对上挽月心经七层,恰在此刻,一道惊雷落在院中。
三股力量相撞,整个云秀山都为之一颤。
周楚支撑不住,重重倒落在地,沈昭野有赖天罡正气护体,纵使气血翻涌,依旧硬撑着落地站稳。
他提剑上前,宋藏星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周楚身前:“别,别杀他!”
沈昭野目眦泛红,额头的伤口被雨水浸湿,血肉模糊:“我不杀他,他也会杀我!”
“凭什么他说是他求来的,就得让给他?”
“别说了!”宋藏星又急又痛。
他抬脚便往前冲,宋藏星抵住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推得连连后退。
“她在你身边待了几年?你留住她了么?”
“沈昭野!”宋藏星厉声喝止,“我让你别说了!”
沈昭野终于低头看她,眸色深凝,如暮雨寒鹤。
“姑姑,即便你真的是为他而来,我也不会放手,哪怕你从此怨我恨我,我也绝不后悔。”
周楚此时已起身,将宋藏星拨开,对上沈昭野:“你真是厚颜无耻,若她先遇见的是我,还有你什么事!如今你得了我的好处,还要在我面前这般洋洋得意,”
“当真该死!”
宋藏星转身想扶他,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臂,周楚便反手甩开。
“别碰我。”
宋藏星又伸出手,固执地扶住他的胳膊:“你前几日刚动过无相化法,现在又催动挽月,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周楚偏过头,隔着雨水仍旧看得清她脸上的担忧与焦灼,只是有几分是为了他呢。
“我死不死,你在乎么?”
周楚没有等她回答,再次甩开她的手,同她拉开距离。
“收起你的假惺惺!宋藏星,我只问你,你既然是为了我而来,为什么不来救我?你早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周楚,为什么还处处护着他?”
宋藏星满目怆然,任由雨水滑落进嘴里,又苦又涩。
“我在心里求了千遍万遍,求你就是我盼来的那个人,我信了你那套劝人向善的鬼话,在南明离洲做那些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攒你口中所谓的功德,我甚至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老天爷才不肯让你真正地看我一眼。”
“在茱萸峰那三年,你劝我放过摘星楼,我放了,天照城你同他藕断丝连,我也忍了,这一次你起死回生,是我第一个认出了你,可你还是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昨夜在屋檐上,我甚至都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自私了,是他先遇到了你,我没理由再纠缠你。”
他一步一步逼到她面前,“可你呢?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放手,是不是松了口气,心想终于甩脱了这个麻烦,能和他双宿双飞了?”
“你那时候蹲在地上哭成那样,究竟是心疼我,还是懊悔自己救错了人,回不了家呢?”
宋藏星闭上眼,任由他声声控诉着自己,心中反而感到一阵痛快,她就是这样的自私的人,如今这个结果,都是她优柔寡断,都是她咎由自取,可是她不明白,她也曾求神佛救救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回应她的期盼呢,难道她就不配被拯救么?
沈昭野将宋藏星扯到身后,“你这算什么喜欢?你从头到尾喜欢的,只有你自己。”
周楚脸上霎时绽放出笑容,如寒枝独开的残花,带着苍凉的痛快。
“是啊,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忘了,这世上我最该爱的是我自己,才会被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耍得团团转。”
“若不是叶清然今日带我去白溪村,我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流光城了。”
“可沈昭野,你别忘了,能让她回家的人,只有我。”
话音落下,他眸光倏然沉冷,缓缓摊开手掌:“宋藏星,我数到三。”
“过来。”
沈昭野紧紧握住宋藏星的手,眸间杀意顿生,他想要一剑杀死眼前之人,却又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