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头鱼忙点头:“当然!自打定了要问剑落霞山,我就给楼里兄弟传了信,宝珠这会儿人在流光城,想必到得比我们早,于朗在北俱芦洲,算着日子,应当与我们前后脚到。”
常思静抢过话头,摇头晃脑道:“楼主,我还把眼下在南洲境内的剑修拳师都喊上了,命他们七月十五那日务必赶到落霞山。”
沈昭野抿嘴一笑,忽又抬眼:“七月十五?谁定的?”
常思静理所当然道,“楼主夫人定的呀,她说这日是顶好的日子,我一寻思,可不是么,七月十五鬼门开,定叫他们落霞山万鬼同哭!”
自从落霞山之后,沈昭野便再没过过生辰,常思静自然也不知道。
沈昭野嘴角微起,心神倏然舒展,忽又记起宋藏星在月升城的名号,胸中郁结怦然瓦解,欣欣然间面上桃花生。
“常思静。”
“在!”常思静正盯着自家楼主,不知为何喜笑颜开的脸出神,忽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问剑落霞山,总要自报家门的。”他笑着看向常思静期待的脸,“你既随我同去,便以摘星楼首徒的身份罢。”
常思静像被人施了定身咒,愣了半晌。
她看看沈昭野,又看看胖头鱼,突然整个人朝沈昭野扑过去,又急急刹住。
“遵命!师父!”
常思静难掩心头激动,半晌才颤颤地伸出一只手,飞快垂下眼,小声道:“师父,我知道你如今有师娘,我得有分寸,可你能不能同我击个掌?我就想让这一刻,正式一点。”
沈昭野似没料到她还有这样孩子气的心思,他抬眸看了眼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笑盈盈道:“当我徒弟可是会很辛苦,怕不怕?会不会后悔?”
“不怕!怎么会后悔!”
沈昭野抬手啪地击了一下,常思静只觉掌心顿热,猛地握紧那只手,转头一把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去,冲着空荡荡的山道就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有师父了!”
落霞山。
藏锋看着面前正在下棋的兄弟俩,有些坐不住:“叶清然问都不问我们一声,就擅自颁布追杀令,去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听剑阁的脸面,他还要不要了?”
重光也不知叶清然在打什么算盘,只得抬头看向自家兄长。
重阳落下一枚黑子:“追杀令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女子不但是月升城护法,还同摘星楼有瓜葛,可不是你说的无足轻重。”
藏锋哼了一声:“两个毛头小子,走了运当上城主,为一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也不嫌丢人,瑶光门的事到底还查不查?风扬既然没死,眼下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先把他找回来?”
重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似笑非笑:“怎么,你是怕风扬回来,你这长老之位就坐不稳了?”
藏锋脸色一青,刚要发作,重阳抬手止住他。
“你与其操心风扬,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沈昭野如今是摘星楼楼主,若非叶清然在清风门牵制住他,他头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这话一出,重光的脸色也变了,索性把棋子丢回棋盒,没了下棋的兴致。
藏锋阴沉着脸,讥讽道:“山主这话说得属实没道理,当年的事,听剑阁哪个没份?真要论起来,还是您这位弟弟更威风些。”
重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右手,闪过一抹狠色。
重阳叹了口气:“既然都清楚,还问什么,叶清然纵有千般不是,他也得顾全听剑阁的脸面,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摘星楼来找两位长老寻仇,我让重光回来,正是为了这个,就让他们在瑶光门斗罢,斗到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不迟。”
藏锋不屑道:“难怪都说落霞山最会审时度势,说来说去,不过是做缩头乌龟,他沈昭野再厉害,也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他真有胆子敢问剑听剑阁,我也不信他有那个一挑四的本事。”
重阳眸底掠过毫不掩饰的嫌弃,却也忍着没开口。
重光也不愿长他人志气,便道:“上回在清风门,我见过他一面,神色枯槁,像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致,想来成不了什么气候,即便他真会踏月逐浪式,我们三个联手,再加一个羲和,也未必会输。”
藏锋冷笑道:“一个泥巷里爬出来的流民,侥幸得了剑斩指点,便让整个听剑阁如临大敌,传出去才叫笑话,我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重阳终于开口,将两人的话都按了下去:“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眼下我们不宜与任何人为敌。”
......
清风门与别处不同,门派并未建在山顶,而是坐落在山谷之间,三面环山,林深雾重,远远望去只露一角飞檐,易守难攻。
宋藏星戴着面具,同周楚立在山崖边向下望。
山风从谷底翻上来,一时还以为是萧瑟秋风,观南走时把罡风也带走了,她虽然舍不得,可也知道自己未必护得住它。
周楚的目光落在脚下那座门派上:“仲溪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宋藏星吐了吐舌头,怪不得他不叫更熟悉清风门的李勋来,偏要叫自己,原来是存了问话的心思。
她老实道:“我若说了,怕大护法转头就把我打包送到叶清然面前。”
周楚眉头微挑,不置可否,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你不必把他的话说给我听,想来他说的话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宋藏星听出周楚话里的得意:“你确实有个很好的大护法。”
周楚看着山谷中那些错落的屋舍,还是将话说开了:“我并非不生气了,恰恰相反,直到现在,我仍想一剑杀了沈昭野。”
宋藏星侧头看他,那抹艳红宛若缠绕山巅的火烧云,烈烈不肯将息。
周楚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身,与她视线相触:“但我更不想看你难过。”
亲眼看着她被叶清然吸去功力的那一瞬间,过往所有的爱恨,尽数被他抛在了脑后。
或许是剑斩整日唠唠叨叨的佛经起了作用,他忽然发觉那些纠缠不休的执念,本就毫无意义,就算真的得到,又能怎么样,她的心里本就没有自己的位置,倒不如洒脱些,人生何其长,又不是非她不可。
尽管他知道,这也只是他说给仲溪的漂亮话而已。
宋藏星别开眼,哽咽道:“别说了,你这样说岂不是想让我难受死。”
周楚笑道:“我可不想当那出力不讨好的人,我受了委屈,自然要叫你知道,但对付叶清然,也不全是为了你,这些事,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宋藏星望着他,眼里泛起泪光,终究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楚俯下身,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不喜欢我,还是对不起当年没救我?”
宋藏星抽了抽鼻子:“你眼光太差了,那么多厉害的人,怎么就偏偏选中我来救你。”
周楚抬眼,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脸上,他就那样静静望着,短短一瞬,却像熬过了岁岁年年。
“可我不后悔啊。”
他双手按住她肩膀,冁然一笑,像山间清泉破开薄雾,又似莲花绽在无人处。
“宋藏星,我很开心,开心那日在破巷,你为我停下来,开心你陪我吃米线,送我木雕,我也真的很喜欢小麻雀这个名字。”
宋藏星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原来无法回应一个人的喜欢,是这样难受的一件事。
“周楚……”
“你说得对,你只是不喜欢我,可你还是救了我。”
周楚从怀里取出那枚金镯,日光漏过云层,正落在镯上,波光粼粼。
他低下头,将那只金镯重新套回自己腕上,好似将一汪天晴之海,敛进了这圈金色之中。
“你只是不喜欢金镯子而已,不代表它就比玉镯差。”
他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宋藏星,心中微动,单手将她揽入怀中,缓缓闭上眼。
良久。
“宋藏星,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长睫轻颤,只一滴泪坠落,恰似冷雨敲过荷瓣,惹得一池烟雨沉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亦如日月不住空 任务成功
流光城。
自打流失大半剑气后, 城中那座高耸的祭剑塔便被高高的木栏围住,显得有些残破。
日光漫过连片的屋舍,少女穿梭巷中, 左手在墙壁一按, 借势上了屋顶,回身便从袖袋中射出一枚飞镖。
下方巷口跟踪之人尚未惊呼,便已倒地。
宝珠伏在瓦上,眼观四方,但见四下寂静, 应当并无其他人,正要离开,眉山蹙起,“出来!”
话音落下,拐角处慢悠悠探出一个脑袋,少年笑眯眯地望着她,“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
宝珠看清来人, 扶额叹气道,“不是让你别跟着我。”
少年从墙后走出,青衫剑袍,斜挎一只方方正正的布袋, 身后背把长剑, 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游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