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藏星心里一凛,下意识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论多危急的关头,你要第一个护住的人,永远是周楚,哪怕倒下的是沈昭野,你也不能犹豫。”
宋藏星本想问凭什么,她可以为了救周楚去死,凭什么要让沈昭野也为此让步,可话都嘴边又难以说出来,他说的对,月升城没有非得帮她的道理。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我不要听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你只说答不答应,若不答应,我立刻带周楚回离朱岛。”
宋藏星摇头:“那你带他回去罢,我知道你为他抱不平,可退一万步说,欠他的人也是我,凭什么让我拿别人的命来起这个誓?你放心,真到那个时刻,就算我死也不会让周楚出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到底没忍住:“还有,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让周楚掺和进来,也是为他好。”
宋藏星气冲冲回到屋里,周楚先一步截住了她,“他同你说什么了?”
“进屋再说。”宋藏星没看他,径直走到桌边。
周楚抬头看了跟在后面的仲溪一眼,眼里带着埋怨。
仲溪只当没看见,擦着他的肩走过去。
屋里的人都在等她开口,宋藏星心里也乱得很,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架到这个位置上。
叶清然一张追杀令,把她变成了南洲公敌,仲溪一番分析,又堵死了她所有退路,她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她定了定神,抬头道:“我要带风扬回洛府。”
话音落时,连仲溪脸上也掠过一丝愕然。
周楚倏地看向仲溪,仲溪摇头:“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们没谈拢。”
宋藏星一拍桌子,把目光全引了回去,“我想好了,既然祝声是关键人物,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主动出击。”
“我不同意。”沈昭野走到她面前,眸色沉沉敛着郁气,“你回去就是送死。”
“他不会杀我,他若想杀,在洛府就动手了。”
叶清然对每件事都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她和观南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个尚未解开的谜,更何况眼下他刚知道自己身负天命,正是最想弄清楚为什么的时候。
“我身上还有他要的东西。”
“那我陪你一起。”沈昭野知道,她既然已经决定,便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你还有你的事。”仲溪还是开了口。
沈昭野转身看向他,仲溪解释道:“叶清然说到底,也是南明离洲的祸害,他们本洲的人不操心,倒让我们这几个外人在此劳心费力。”
沈昭野:“你想让我怎么做?”
“当然是复仇了,”仲溪笑得分外动人,“你要以摘星楼的名义,问剑落霞山。”
重阳那个老狐狸,最擅独善其身,流光城的东方羽也不肯信自家阁主是恶人,北边的天机城更是张望着想坐收渔利,各个都有着自己的算盘。
仲溪侧头看向周楚:“天机城那边,就让月升城去会会,都想明哲保身,那就都别想好过,我倒要看看,他叶清然是先顾他的大局,还是先灭他后院的火。”
常思静越看这个男人越觉得天下无双,忙问道:“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就是要乱。”仲溪道,“不乱,怎么逼他露破绽?”
他转向宋藏星:“届时祝声那边,就靠我们七月护法了。”
宋藏星见他到底还是帮了自己,重重点头:“我不怕死。”
沈昭野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你若是抱着必死的心去,我绝不会放你走。”
宋藏星摇摇头,带着点豁出去的痛快:“大护法都肯出手了,我总得表个态罢,你放心,有风扬跟着我呢,虽说我如今只剩三成功力,挡几下还是没问题,我此行是为求生,绝不赴死。”
晚饭时,各人都揣着各人的心事。
偏偏宋藏星,一碗饭下肚,倒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散了些,最坏的结果都摆到明面上了,人反倒没那么慌了。
吃完饭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她索性推门出去透气。
夜风迎面扑来,她抬头一望,屋顶上立着个人影,不用细看也知是谁。
青瓦映着月光,他负手站在那儿,如孤鹤垂翼。
宋藏星搓了搓手,顺着墙边梯子爬了上去,快到檐边时,一只手轻轻一带,将她拉了上去。
“你倒不怕摔。”
宋藏星眉眼俱笑,坐到瓦片上:“摔了正好,这次回去说什么我也要把轻功学了,下次见面必定让你刮目相看。”
沈昭野闻言眉目染上寂寥,挨着她坐下。
宋藏星仰头看天,夜幕好似无边的黑纱,从云秀山徐徐垂下,袅袅云雾在山间浮动,在夜色中显得昏沉。
沈昭野:“这几年,我都不敢抬头看星星。”
宋藏星挑眉:“可惜了,我在离朱岛也见不到什么田野,不然一定天天去。”
沈昭野闻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姑姑。”
“嗯?”
“你后悔救我么?”
宋藏星扑哧一笑:“我如今都不后悔来到这儿。”
沈昭野闭上眼,只这一句话就胜过千言万语,哪怕结局注定是分离,他也甘之如饴。
宋藏星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摊在掌心,看了片刻。
“当初你给我的三枚铜板,还记得么?”
“你还带在身上?”
“哪能啊。”她失笑,“都在我原来那具身体的百宝袋里呢,可我这会儿也不能去拿回来,只好用这枚先代替了。”
沈昭野直起身道:“你想做什么,只要开口我都会帮你,哪里还用得着铜板。”
宋藏星将最后一枚铜板递到他面前,神色慢慢郑重起来。
“第三枚铜板。”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宋藏星眼前浮起,万千光景恍若海中明月,流光散尽皆化作眼前心上人的身影。
“不管今后是生离,还是死别,你都不许再寻短见。”
“我希望沈昭野永远快乐,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叮咚。
四下万籁俱沉,一声泠然,如珠沉玉碎,似寒露敲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犹如莲花不着水 其实我也没
马车微微颠簸, 沈昭野斜倚在车背,看向窗外,长发半挽, 别了只青玉簪, 只余几缕碎影垂在颈侧,眉眼冷淡,唇线紧抿,显然心情不佳。
窗外光影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胖头鱼拿胳膊肘戳了戳常思静, 被常思静反手打掉,她又不是瞎子,楼主自打离开清风门,上了马车,便一直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作为楼主未来的开山大弟子,她决定拿出大师姐的气魄,壮着胆子开口道:“楼主, 这只青玉簪,是楼主夫人送的么?”
不提还好,一提沈昭野的脸更黑了。
离别前,他再三叮嘱她要小心。
“我知道, 有风扬在呢, 他的乾坤一剑可比风景的厉害多了。”宋藏星环着他的腰, 声音也变得格外可爱, “倒是你, 落霞山那边我不担心你遇上什么打不过的人,可到底是去砸人家场子,暗箭难防啊!”
沈昭野没吭声。
“听见了没有?”她仰起脸看他。
“我不是说这个。”他别开眼。
“那你说。”
沈昭野不自在地动了动, 掌心覆上她的腰:“你同风扬也别走得太近,还有那个洛云鸾,我知道你跟他要好,可如今你都同我……”
他都同我了半天,也没想到该怎么给两个人这关系下个名分,只得道:“我怕再见面,你又带了新朋友回来。”
宋藏星暗自偷笑,面上仍故作生气:“你说得好像我是去赏花似的,我可是要往虎口里钻。”
沈昭野不说话了,脸色依旧郁郁沉沉。
她偷偷看他一眼,忽然伸手,三两下掀开他衣襟。
沈昭野一僵,忙按住她的手:“做什么?”
“第三枚铜板戴上了没有?”
“戴了。”他掌心盖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定定地看着她,“可我还想要另一样东西。”
“想要什么?”宋藏星瞧他这副模样,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直叫人生出一种昏君附体的错觉,爱妃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会想法子替你摘下来。
沈昭野赧然道:“姑姑送我个玉簪罢。”
他说得坦然,却被宋藏星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
“哪种含义的簪子啊?”宋藏星明知故问。
沈昭野低头在她嘴上啄了一下,“就是姑姑想的那样。”
结果送簪子的时候她才说,要先同周楚去趟清风门,仲溪在那边还有些事未了。
沈昭野纵有不满,可马车已经到了门外,他只得抱着她,磨蹭了好大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他收回目光,敛去不悦,问胖头鱼,“同宝珠和于朗说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