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走后,司剑堂人手更缺,巡街从两班倒并成了一班,沈昭野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夜深才回来。
好在宋藏星的伤不算重,宝珠几个轮番来照看,第三日便能下床走动。
这一来二去她也同他们三个熟了些,黑栾虽然话少但是很细心,只是每次提到周楚,他都会绷起脸,说起宝珠,话才会多起来。
胖头鱼就是个话痨,一张嘴便停不下来,净同她扯些南明离洲的传闻,没一个有用的。
倒是云中门的门主是位大美人这事,让她有些在意,怪不得肯收留这么多流民,云中门对平民的态度在四大门派里也是最好的,这等侠骨柔情的大剑仙,不知剑修甄试上能不能见上一面。
听说沈昭野要参加三月份剑修甄试,这三小只也嚷着要同去,反正司剑堂给盘缠,路上一起也热闹,宋藏星便让他们去同薛堂主说说。
“薛堂主,我们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听说云中门这次剑修甄试是叶剑仙助阵,您就让我们去看看吧。”
宝珠双手合十,满眼期盼,身后两人也跟着连连点头。
薛越笑道:“你们也想成为剑修?”
“当然,阿楚做得,我如何做不得,”黑栾道,“只是我剑术还差些,再练一年指定没问题。”
“就是,我虽然胖些可力气大,堂主我也想去。”胖头鱼拍拍胸脯。
薛越点点头:“你们既入了云中门,归在我青阳镇,我自然盼着你们都成了剑修,我也好沾沾光。”
“多谢堂主!”宝珠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
薛越看她一眼,随口问道:“宝珠,你练剑,可是想成为门主那样的大剑仙?”
胖头鱼一听来了劲,“此次门主也会去么?”
薛越:“那是自然。”
宝珠挠挠头,“我没想那么多,”她咧嘴一笑,“我就想跟着阿楚,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黑栾嘴角一撇。
薛越笑道:“你年纪还小,要知道,这世间,唯有为自己挥出的剑最锋利。”
宝珠眨眨眼,不是很明白,她为三哥不也是为自己么,她侧头看向那二人。
黑栾若有所思,胖头鱼一脸沉浸在即将要见到门主的喜悦中。
三小只回到柳叶巷将此事告诉了宋藏星,宋藏星连连说好,邀他们年三十来家里一起吃饭。
到年二十八这天,宋藏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便想着上街给周楚买身新衣裳。
自那日之后小麻雀便没再来过,宋藏星怕周楚生气,平时上街也没往那条巷子去过,只是偶尔远远瞥见他还穿着那身衣裳,坐在路边的断墙下晒太阳。
今日她拐过那巷口,习惯性往那边扫了一眼,却没看见人。
宋藏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断墙内,小麻雀正靠在墙壁上,垂着头,身上的裘衣早已变得皱皱巴巴,脸色通红像烧熟的烙铁。
宋藏星蹲下去探他额头,掌心刚贴上被烫得一缩,惊呼道:“你发烧了?怎么这么烫!”
小麻雀迷迷糊糊睁眼,看清来人,声音沙哑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都成纵火犯了。”宋藏星拽过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想把他撑起来。
小麻雀却挣开她的手,坐回地上:“别碰我。”
他伸手去解裘衣的系带:“来要衣裳么,拿走罢,我不稀罕。”
他烧得眼皮都黏在一处,晕晕乎乎间,手指被衣带缠住,怎么也解不开,只得皱紧眉头。
真是烧糊涂了,宋藏星忙蹲下去,双手拢住他乱扯的衣襟,替他重新裹紧:“就你这,怎么活到现在的。”
“关你什么事。”
“好好好,是我多管闲事,咱们先去医馆成不?”
“不要。”
“为什么?”
小麻雀抬起头,带着赌气道,“我就那几个铜板,全给你了。”
宋藏星扑哧笑出声来,她站起身,刚要迈步,一只手忽地扯住她衣袖,“你去哪儿?”
“我去给你把大夫叫来,你烧得太厉害了。”
小麻雀手缓缓垂下,声音含糊不清:“那你,快点回来。”
宋藏星叹口气,拔腿就往回春堂跑。
......
街上,沈昭野正同魏柏处理一桩纠纷,一个流民小孩偷了三个包子,被伙计揪着领子骂。
这小孩正是前几日哄骗宋藏星去乱石滩的铁牛。
沈昭野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沈昭野,见到他两腿直哆嗦。
“偷个包子又不会打你,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沈昭野瞧出他眼中的闪躲。
魏柏忽地拍了拍沈昭野的肩:“阿楚,那不是你姑姑么?”
沈昭野抬头,正见宋藏星拉着回春堂的大夫往巷子里赶,脚步匆匆,根本没往这边看。
他刚要追上去,铁牛趁他分神,从他手底下一扭身便窜了出去。
沈昭野低骂一声,转身追去。
大夫被宋藏星拽到破屋前,抬头看了眼塌了半边的房顶,低头扫过脚底的碎石瓦片,斟酌开口。
“这是,贵府?”
“都这时候了,您就别用敬语了。”宋藏星拉住他跨过断墙。
小麻雀此时已烧得不省人事,大夫连忙蹲下把脉,眉头一皱,先塞了粒清凉丸到他舌下,随即抬头:“得送去医馆。”
宋藏星气还没喘匀,又把小麻雀扶到大夫背上,一路扶着往医馆赶。
到了回春堂,大夫将他安置在里间的病榻上,开始施针开药。
好一通忙活下来,眼瞅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周楚的晚饭还没着落,宋藏星便想留下铜板先走,谁知大夫说得有人在旁看着。
她只好坐回床边,目光落在他小腿那片烧伤,她凑近些,原以为是瑶光门那夜留下的,可细看之下,烧伤只有小腿那一小片,轮廓清晰,形状规整,不像是大火烧过的痕迹。
她起身去外间问大夫,大夫说这伤时日太久,看不出门道,只是走路会有影响,但不碍大事。
“若想祛除,倒也不是没法子,只是得用天心海棠。”
宋藏星微微一笑,不用问,必定又是什么奇珍异草,就让他瘸着罢。
她掀帘坐回床边,发现小麻雀已经睁开了眼,烧退了,脸上的潮红也淡了些,眼睫低垂好似杨絮遮细柳。
“这是哪儿?”
“回春堂。”见他醒来,宋藏星起身,再不走,回家不好解释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长发垂落在肩,退热后身体的疼痛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少年抬眼望着她:“你不是讨厌我么,为何还要救我?”
宋藏星:“我不讨厌啊。”她倒是想拉拢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重要角色,可惜周楚跟他不对付。
小麻雀轻哼一声,“你这几日都没来过破巷。”
宋藏星愣了一下:“我又不是天天路过。”
“撒谎,你每次都故意绕开。”小麻雀冷声道。
宋藏星心很累,不愿多说:“你安心养病,我得回家了,诊费我已经付过了。”
小麻雀伸手拉住她衣角,抬头望着她,整个人没了平日的锋芒,“回去做什么?”
“做饭啊,还能做什么。”
“你为何单单对我这么没耐心,是在考验我么?”小麻雀的目光有些涣散,说话也有气无力,“对那个阿楚倒是百依百顺。”
“当然了,我是他姑姑。”宋藏星向后撤了一步,警惕道:“我可救了你一命,你别想打他主意。”
小麻雀没有接话,把头转向里侧:“你走吧,我没事了。”
宋藏星也不再逗留,转身出了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小麻雀才回头看向门口,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大夫掀帘进来,见他醒着,笑道:“醒了就好,大过年的也没什么人,这几日你就在这儿好生歇着。”
小麻雀摇头:“我没钱。”
大夫道:“方才那位姑娘留了整整一贯钱,这几日的花销都从里头扣,她说到时候剩多少都归你。”
见他没再开口,大夫又叮嘱了几句便出去了。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小麻雀垂坐在床榻。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他好,又不管他,那他当日苦苦求来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她只是碰巧路过,亦或者是神对他的考验,那他是不是应当再坦诚些。
......
铁牛一个孩童身形矫捷,对青阳镇的路又熟,沈昭野追了两条巷子才追上。
他揪住铁牛后领,一把将人拎起来,“跑什么?”
铁牛双脚离地,呜呜哇哇地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刀疤脸他们逼我的,我不做就要打我,你别杀我!”
沈昭野蹙眉,将他放到地上,铁牛抽抽搭搭地讲完前因后果,沈昭野面色更冷:“是你啊。”
他单手将人拎到墙上,刚要握拳,又想起宋藏星的叮嘱,只得松开。
铁牛眼泪都吓出来了:“你不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