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知道他来历不明,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会因为担心他急匆匆地赶过去。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怨不得别人,他只怪自己当初应了那趟差事,才让别人有机可乘。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第一个赶到她身边的人是小麻雀,这件事就像当初他亲手将她推下悬崖一样,会永远留在她心底,无法磨灭。
当时回来他冲宝珠他们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了许多不过脑子的难听话。
黑栾说,“你不过是在迁怒我们,拿我们撒气。”
可想起她扑到自己怀里哭,他又生出庆幸,至少那一刻,她最信赖的人还是他。
但那只是暂时的,眼下一切都在悄悄变化,往后还会有无数个他不在的时刻,还会有别人护着她,替她擦泪,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恰好出现。
一想到这些,胸口便像有一个怎么也无法填满的洞,那些嫉妒、不甘、愤怒全在里面晃荡,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纷杂的情绪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他在不安。
因为他骗了她,因为他不是周楚,因为她对自己所有的好,都是从周楚这个名字开始的。
为此,他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
“剑仙,大过年的,赏点钱吃个饱饭。”
一只手忽地扯住他衣摆,他低头扫了一眼,那流民吓得缩回墙角。
沈昭野走到巷口,身体却再也无法前进。
不远处破屋前。
宋藏星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个人忽地伸手将她拉入怀里,身上还穿着她给自己买的过年衣裳。
他垂在巷口,就那么看着,等宋藏星推开他,等着她看到自己,但她都没有。
拐角的流民正打算换个地方行乞,一个身影笼罩在他面前。
“做,做什么?我不要钱了还不行嘛!”他吓得直往后缩。
沈昭野面无表情地将袖袋中的铜板尽数倒在他面前。
“打我。”
流民瞪着眼,看看地上的铜板,又看看他,怀疑自己饿出了幻觉。
沈昭野将外面的半臂短袄脱掉,随手扔在地上。
“往死里打,我绝不还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奈何明月不照人 偷亲
宋藏星很无奈, 大年三十谁不是在家团圆,客栈都歇了业,街上挂满了红灯笼, 却没几个行人, 只有施粥棚下还坐着三两个流民,捧着碗,也不说话,就那么仰头望着月亮。
小麻雀非说饿得走不动路,两眼昏花, 拽着她不肯松手。
宋藏星:“那你回回春堂呀,刘大夫过年也在那,你正好一起。”
“你就不能同我一起么?”小麻雀忽地打断她。
宋藏星无奈道:“我这次出来找你都是背着阿楚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生起气来哄三天都不带理我的。”
“既然他这么无理取闹,不管他不就好了。”
“我不会不管他的。”
小麻雀绷着脸,手却依旧拉着宋藏星的手腕, “反正我很饿,你得陪我吃饭。”
宋藏星见他低眉垂眼眼看快哭出来,心一软,终究应了。
两人在街上寻摸了一圈, 铺子都关了门, 只有那家米线铺还开着, 热气一蓬一蓬地往外冒。
宋藏星挑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碗米线。
“你吃葱花么?”
小麻雀支着头:“我不挑食。”
宋藏星点头, 小麻雀问道:“你不吃?”
宋藏星:“我待会儿回家吃,他们还在等我。”
小麻雀垂下头,手指拨弄着桌上的筷子筒, “今日是我生辰。”
宋藏星仍在东张西望,生怕碰到周楚,随口道,“哦,生辰快乐。”
小麻雀抬起头,语气里带了些不满:“你不觉得我很可怜么。”
米线端上来,宋藏星取出筷子递到他面前:“你要是知道我冒了多大风险陪你吃这顿米线,你会觉得我更可怜。”
小麻雀撇嘴,接过筷子低头吃起来。
宋藏星瞧着他埋头吃米线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够吃么,要不要再来一碗。”
小麻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必了,怕耽误你回家。”
宋藏星从袖袋里摸出铜板搁在桌上,站起身:“说得多委屈一样。”
出了铺子,沿街都是大红灯笼,门框上贴着新写的对联,几户人家的小孩穿着红棉袄在门口放鞭炮。
越往破巷走,脚步声越变得清晰。
“天太冷了,”宋藏星站在破屋外,“你还是去回春堂待几日,那还有一贯钱,就当我送你的生辰礼了。”
小麻雀:“一共也没同我说几句话,每句不是在赶我走,就是你要走。”
宋藏星语重心长道:“虽说是我自己见不得人家受苦,可不代表这是应该做的,阿楚他们还在等我,我不能待太久。”
小麻雀半点没听进耳朵,兀自说道:“我身上的毒很奇特,在出生之时便已种下,每年生辰就会发作,我离开医馆只是不想让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他们也解不了这种毒。”
宋藏星看了眼天色:“你要是真想跟我讲你的身世,能不能改日,我这会儿真得走了。”
小麻雀忽地抬手将她拉进怀里,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他声音闷闷地落在耳边:“多我一个不行么?反正你都收留了那么多了,我也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洗衣做饭这些我都可以学。”
只要她点头,他就再也不回那个地方,不再想什么报仇,他愿意把所有的秘密都交出来,当作交换。
“你之前问我真名,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在我们那儿,大家都用代号,真名是说给死人听的,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的名字是我父母的姓氏......”
“我不想听,也不会收留你。”
宋藏星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却被他箍得更紧,“我没那么多精力掺和你的是是非非,我只想把阿楚照顾好。”
“那你为什么总要来找我。”小麻雀不解道,“总是一副担心我的模样,偏偏又要说这些狠心的话。”
宋藏星叹口气:“我也不知道。”
理智告诉她,她应当什么都不管,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早日回家,可感情上终究过不去那道坎。
小麻雀没有再开口,他体内的毒正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他身子忽地一颤,唇角溢出一抹血,束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抱得更紧。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她既然来了,既然对他好,就该是他求来的那个人,可她不收留他,不听他的名字,他把能给的都拿出来了,她却根本不想要。
或许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的垂怜。
“这样啊。”
此刻他反而静下心来,对眼前之人生出厌烦,袖中的飞镖不知何时已滑到掌心,既然留不住,就算了。
“姑姑。”
身侧传来一声轻唤。
宋藏星猛地将小麻雀推开,转过头。
沈昭野站在巷口,满脸是血,一只眼皮肿得耷拉下来,半张脸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如同破庙里那座半明半暗的佛像。
宋藏星心头一颤,拔腿便朝他跑去。
小麻雀失去倚靠,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尚未来得及伸手,便看见宋藏星就像一只飞鸟,头也不回地朝巷口那道身影扑去。
“怎么了这是?谁打的?怎么成这样了?”宋藏星伸手捧住他的脸,急切道:“这是别人的血?”
沈昭野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小麻雀,低声道:“是我自己的。”
宋藏星气得想给他一巴掌又不忍心动手。
沈昭野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好疼啊,疼死了。”
宋藏星轻轻拍着他的背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咱们回家我给你上药,宝珠他们还在家等着呢。”
沈昭野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抬眼看着小麻雀,“那我今晚能和姑姑一起睡么?今日发生了好多事......”
宋藏星眼下哪还顾得上其他:“行行行,哪有年三十把自己弄成这样的,这青阳镇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沈昭野侧过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脖颈:“不是你让我别随便打人么。”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还手?这不缺心眼么?回家回家,我先给你上药。”
“好。”沈昭野松开她,顺势握住她的手指,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偏过头,声音懒懒的,“姑姑不是答应我,不来这里么?”
宋藏星脊背一僵,讪笑道:“路过,路过。”
沈昭野长嗯了一声不满道:“反正你骗我,我也不能生气。”
宋藏星冷笑:“你生气还少嘛。”
“......”
小麻雀侧着头,一直看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他当然知道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进了耳难免就会入了心。